院子里的风停了,连带着那棵老槐树也没了声响,只有月光惨白地铺在地上,把一切影子都拉得很长。
谛听捧着那副刚刚完工的腾根傩面,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那未干颜料的湿润凉意。
古人常有画龙点睛之说,如今看来确实如此,那双竖瞳在月色下泛着幽光,当真好似活物,令人有些莫名的有些敬畏,甚至有些不敢直视。
可谛听真的很开心……这不仅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的放松,更证明他真的没有辜负哥哥的信任……
自己做到了,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虚脱感和成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那个一直紧绷的小身板终于松弛了半分。
“成了。”鸣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强撑的疲惫,“好手艺。”
“嗯!”
谛听带着笑脸回头。
然而,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一道黑影却已如凿山之势砸了下来……快到两人的表情还来不及变换。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温热的液体飞溅,如荻花飘散进谛听的眼中。原本神异的傩面也瞬间被这一抹猩红染脏,那双刚刚点睛的竖瞳上蒙了一层血翳,看上去莫名狰狞。
谛听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世界变成红色,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扑通。”
谛听猛地回头,看到鸣日正缓缓倒下,人说心痛的一瞬神经会阻塞,所以在他的视线里,那个大背头的男人倒下的过程像是艺术处理过的慢镜头。
怎么回事?他怎么倒了……谁干的?
他的视线继续上移,看到了一个伛偻的,身躯颤抖着的身影。
那是叶凡。
那个原本应该趴在地上昏睡不醒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谛听心中一团乱麻,有震怒,不解,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愧疚……他是谛听,哥哥说过谛听有着辨识万物通晓人心的能力。
可他怎么连杀意都没闻到呢?
理智告诉他这与他的能力无关,因为叶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脚步声都被死寂给吞没,就像是一具被提着线的皮影……自然也没有任何情绪的外漏。
可他在潜意识里觉得怪自己,拥有能力却没有做到更好。
叶凡依然低着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眼白占据了大部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前方。
而在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刀刃上暗红色的铁锈像是干涸多年的血迹,深深地嵌在鸣日的后背上,几乎要把他的脊椎斩断,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那件棉白色的外套,也染红了那副昂扬的公鸡傩面。
“大叔!!”
谛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那具瘦小的身躯在一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撞向了那个还握着刀柄、呆立原地的身影。
“滚开!!”
“砰!”
毕竟已经是五两的傩面拥有者,叶凡被这一撞,整个人一下子后仰爆退,“砰”地撞在院墙上才停下来,这个老头子依旧低着头,刀柄咣啷地掉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像是风箱漏气的呼吸声。
这一刀本不该这么累的……看他浑身在剧烈地颤抖,似乎也正在和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做着殊死搏斗。
可谛听顾不上去管叶凡,他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扶起鸣日。
“大叔!你怎么样?”
谛听想去捂住那个伤口,又怕弄疼了他,他真后悔上社会实践课时打了瞌睡,那上面应该讲过什么急救技巧的……现在怎么办?
人总会后悔,尤其是满手鲜血却无力挽回的时候。
“咳……咳咳……”
鸣日咳出一口血沫子,那张公鸡傩面歪在一边,露出了下面那张惨白,有些中年发腮的微胖脸。
“他老姨夫的……”鸣日咧了咧嘴,血顺着嘴角往下淌,“这剧情……也太狗血了吧?”
“我扶你出去……去找陈浩哥哥。”谛听低吼道,“别说话了。”
“真的……电影里不都这么演么?高手在最后关头放松警惕,被反派背后捅刀子……”鸣日苦笑着,想抬起手,却有些使不上劲:
“我一直以为这种蠢事儿轮不到我,没想到……咳咳……我大意了啊,没有闪。”
当然,这时谁都预料不到的情况,鸣日一直全神贯注地在维持着那个唤醒全村的大阵,说句已经殚精竭虑了也不为过。
灯下黑,最是要命。
“走,快跑。”谛听回头看了眼还靠着墙根的叶凡,“他应该是被人控制了……你把胳膊搭我肩上。”
鸣日无力的拍了拍谛听的膝盖,带着笑:
“越演越像电影了……这时候就要走的果断点,不然一个都走不掉,你太矮了,不好拖我的。”
“我可以,我力气大!”
“听着,小子。”
鸣日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锐利,死死地盯着谛听:
“就和你哥哥说的一样,人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千万别陷入纠结拧巴里,那样才是真的救不了任何人。”
然后,鸣日努力的撑着地板,可骤然倒下去,疼的龇牙咧嘴,最后还是不得不借着谛听的肩膀脱力,站了起来。
人只要站直了就会有精气神,所以这一瞬间他像是复原了一样,纵然背后的淤黑越来越大,可他笑的中期十足:
“没一刀砍死我他就后悔去吧……我还能打!”
谛听一瞬间被对方的坦然和潇洒镇住了,心想这就是靠谱成年人么?明明他看起来这么疲惫,脸都浮肿了,梳着让人倍感油腻的大背头……可在某些场合还是会义无反顾的冲在前面。
他在闲暇之余翻过齐林和好大叔的书,在一部登不上台面的热血小说里,读到一句“少年人的勇气是不可复生之物”,就连齐林也感慨的说人这种东西年纪越大就越懦弱。
可哪有这回事呢?所有中年人曾经也都是少年。
谛听掉头就跑,没有再任何犹豫,果断道鸣日都嘿了一声:
“我了个……你这小子还真跑这么快啊。”他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沫,笑。
虽然有着傩面强化后的身体,但他毕竟不是那种搞近战的凶傩,大规模的失血已经让他有些发冷,鸣日目送着少年的身影跑向大门,巴不得他再跑快一点。
然而,当他回头看着叶凡时,那股冷意瞬间变成了如狱意一样的冰寒。
墙根下,叶凡正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就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正在强行运转。
而在他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副面具。
红脸黑须,怒目圆睁,正气凛然中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煞气。
【傩面:钟馗】
“嗡——!!”
一股无形的、恐怖至极的压力,以叶凡为中心轰然爆发,一时间玻璃爆溅,碎片反射亿万颗星辰,木椅化成满天碎削,簸箕的竹条抽离,鸣日的怦然跪倒在地,骨头好像如院里的物件一样裂开。
“这尼玛……天师镇恶。”鸣日感觉脖子都快断了,可还是先艰难的转过头去,看向谛听。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