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听只觉得身上像是突然压了一座大山,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被压趴在地上,与地上的尘土一起紧贴地面,连一丝灰尘都扬不起来。
鸣日此刻开口都难,他心里在咆哮。
怎么回事?为什么鬼之子可以调用傩面的能力……这与以往的经验根本不符合!
但他其实明白……以往众人接触的鬼之子一般都是Ⅳ级或者Ⅲ级鬼疫,在十二地支所有共享的报告中,连II级鬼疫都未曾出现过,更何况【喜梦】这种存在。
Ⅰ级鬼疫能做到这种事也不奇怪吧?他只是愤怒,不甘……不愿承认,有这种肮脏的东西控制了“傩”。
“噗啊……”鸣日的伤口在这股重压下崩裂得更大了,血流如注,但他却硬生生地用胳膊撑着地面,想要把头抬起来。
“快起来啊……”
鸣日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快起来啊……”
那种恐怖的重压还在持续增强,鸣日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哀鸣,内脏像是被挤压在了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把刀子。
他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了,血水糊住了眼睛,世界变得一片血红。
“真他妈疼啊……”
鸣日低声咒骂了一句,无数繁杂的情绪从他脑子里流过,像是走马观花的电影。
他叫王鸣,之前是个普普通通的房产中介,每天穿着廉价的西装,打着勒脖子的领带,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见人就笑,遇人就弯腰。
“哥,您看这房型多好!”
“姐,这价格真的不能再低了,我给您去申请……”
“哎哟王总,您慢走,小心台阶!”
为了那点提成,为了在这个城市里扎根,他的腰杆子好像从来就没直起来过,事实上他大学时候还是出了名的多情浪子,头发染成忧郁的酒红色,偶尔会仗着那一副天生的好嗓音去酒吧驻场,唱完点杯金汤力,就坐在吧台边缘,加微信的人多如海流。
可眨眼十多年过去,忧郁的少年也要变成为生活低头的“体面人”,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大背头,再看着日益发腮的脸,鸣日偶尔会觉得人生大概就是这么个操蛋的东西……活着也不是不行,但更好是死了。
可这样的自暴自弃只属于黑夜,人们经常会打碎自己,可早上醒来又要忙碌的组装……继续装成“成年人”的模样,为了一口饭,房子,车子,家人去跪着活。
所以他才会如此的喜欢傩面,对他来说傩面的意义是不同的,不是赋予了他人上人的权利,而是让他当了个人……他加入了酉鸡派,可以去追寻这个世界的秘密,去找一找危险和梦想,就算保密协议一大堆,也远比点头哈腰的日子好……最起码,他现在像个人,能抬起头去活。
“可是今天……”
鸣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个精心打理的大背头已经被重压压得扁平,但他不在乎了。
他看着面前那个如同神魔般的钟馗,那个代表着至高威严的“天师”。
“你……还要我低头是么?”
“钟馗是吧?天师是吧……”
鸣日猛地挺直了脊梁,哪怕听到了胸骨断裂的脆响,他的皮下组织出血,胸口瞬间一片青紫色,可他也一步都没有退。
“你睁开眼看看!你现在干的是人事儿吗?!”
他指着叶凡,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被一个鬼东西操控着,拿着刀对自己人下手……”
“钟馗怎么能任人摆布!!”
“醒来!!!”
这一声怒吼,用尽了他最后的一丝生命力。
“醒来!!!”
他又吼,声音嘹亮,毕竟曾经驻唱的少年,总有好的肺活量和嗓音。
对面的叶凡终于停下了,身躯猛地一震。
那张红黑色的傩面下似乎传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吼,他前进的脚步停顿了一瞬,握着柴刀的手也在剧烈颤抖,似乎在极力抗拒着什么。
但下一秒,那股被操控的意志再次占据了上风。
叶凡再次抬起了脚,一步跨出,手中的柴刀高高举起,对着鸣日的头颅,狠狠劈下!
鸣日没有躲。
他已经躲不开了,也没力气躲了。
他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落下的刀锋,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来吧……”
“砰——!”
一声巨响,却不是刀锋入肉的声音。
而是一声清脆、干脆、充斥着空气爆鸣的……枪声!
叶凡那条即将迈出的小腿猛地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像是失衡的积木,“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劈下的柴刀也随之偏离了方向,贴着鸣日的肩膀砍在了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鸣日愣住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顺着枪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院门口。
站着那里的,是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女孩。
她的头发随意地散在肩膀上,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戴着一副只遮住上半张脸的金属面具,造型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鸟,在那幽暗的夜色里泛着冷冽的蓝光。
【傩面:青鸾】
而在她的手里,举着一把冰冷的制式手枪、只不过弹夹为银白色,枪口冒着袅袅青烟,虽然呃……
鸣日也是用枪的好手,这属于他的个人爱好,他的眼睛短暂测量一下,发现那个女孩的枪口有些歪斜……弹道不对啊?她到底是怎么在额外重力和夜色的双重影响下精准命中叶凡小腿又不打中要害的?
但无关紧要了,鸣日的大脑一下子短路,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有些不要脸: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美女救英雄?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眼神冰冷,枪口一直瞄准着叶凡,一步步走进院子。
“林……林雀姐姐?”
谛听抬起头,他突然感觉到周身的压力全部散去了,手撑着地面猛的弹起来。
她随口问道:
“是被控制了么?”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吗”。
谛听点头,他知道林雀在做正事的时候就是如此简洁的。
林雀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干得不错哦。”
林雀没有吝啬的夸了一句,然后抬起下巴,朝着村西头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赶紧去找齐林,把东西送过去。这里交给我。”
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但站在那儿,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让人莫名地感到心安。
谛听看着那个背影,重重点点头,回头担忧的看了一眼鸣日,没说什么,再次转身抱着那副寄托着所有人希望的腾根傩面,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