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诡异了。
面前的绝望并非来自于敌人的强大,更来自于未知,像是人类第一次看到有雷霆击入树木燃起焚天的大火所产生的恐惧一般。
纵使沈离有着某种信念,也在疯狂思考着对策……但他一时间根本想不到应对的有效策略。
物理攻击?无效!
刑罚?无效!
他身上还携带着某个编号极度靠前的高危遗物,也能算作他的底牌之一……但面对这样离奇的存在恐怕也没什么用途。
“为何要心生畏惧呢?”喜梦肚皮上的裂口大笑出声,“你应该快乐,你应该感受美好……诞生是一切的开始,死亡是一切的终局,两者相对,你们为何要喜悦新生而畏惧死亡呢?”
“阁下还能猜透我的心理么。”崔府君喘了一口气,轻笑开口,“是,说句实在的,在下确实畏惧死亡……但恐怕与你所想不同。”
“哦?何解?”喜梦的语言也略微变得半白半古,仿佛一直在模仿人类。
“死亡并不可怕……只是一场安眠,但人类自古以来传承至今,赋予了人生太多的意义,这些意义大多只有活时才能做到……活着才能拥有一切。所以,在下怕的只是遗憾……心愿未解。”
沈离跪在地上,大口喘息,胸前的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剧痛却如附骨之蛆,顺着神经末梢疯狂钻入大脑皮层。
可他还是竭力的在笑,笑容此时竟与喜梦相似,充满了讥讽。
“……有什么区别么?不都是害怕。”喜梦抱着手中的头颅转动,把食梦貘的头捧到肚皮前,“你说呢?”
“可笑,可笑。”食梦貘的七窍流着血,嘴巴如同机偶,发出重复的声音。
“听到你们人类的说法了么?”喜梦的肚皮继续蠕动,“勇气只是怯懦之人编织出的泡影,就像你们口口声声喊着要脚踏实地……”
“可是啊!”它突然高捧头颅面对星月,在寂静无声的村子中大喊:
“你看,有多少人沉醉于美梦里,不愿醒来?”
沈离看着这位突然即兴高喊的怪物,一时间对方真有些戏剧名家的做派,台词喊得如此情真意切,像是癫狂醉心于舞台的李尔王。
但他只是讥笑,他巴不得对方再演绎多时,好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得知了鬼之子无法进入傩面之下这个作用后,他突然有了某种猜想,这个里世界恐怕并不是现实的缩影这么简单……它为何存在,仅仅是为了替换现实,入侵现实?
可为何它又是傩面拥有者们的主场?再加上傩与疫的对立关系,屏蔽鬼之子……
恐怕傩面之下,还是人类对抗鬼疫的一道屏障!
“如此想来……傩面之下隔绝的应当不只是单纯的物理伤害这么简单……否则以鬼疫的特殊能力,有的是非物质的进攻方法……”
“一定有某种原理……”
作为天刑司的负责人,他处理过无数起诡异案件,但这般不讲道理的攻击方式还是头一遭,沈离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混沌中抓出一丝逻辑的线索。
对方是【喜梦】,操控梦境与感知的鬼之子。
刚才那些幻觉……死去的战友、腐烂的亲人,还有那些并不存在的利刃。
沈离突然想起以前在国外卷宗里看过的一个心理学实验:将死刑犯蒙上双眼,手腕划出一道微小伤口,旁边放置滴水装置模仿滴血声,最后犯人竟然真的表现出了失血过多的症状,直至心脏停跳。
“对,心理暗示。”
如果以此作为角度来思考,这一切就仿佛有了可以解释的地方……也许,在这个被梦境扭曲的领域里,这种暗示被无限放大成了既定事实。
只要他“看见”了攻击,只要他“听见”了惨叫,大脑就会判定身体受伤,进而反馈出真实的生理损伤。
想通了这一节,沈离终于冷静了下来。
虽然他还是没想通如何对喜梦造成有效杀伤……但他想到了自保的手段。
只要他还站着,只要他的意识还清醒,那道镇压草木与腾根的【罪罚】枷锁就不会断……同时,他的枷锁在这等情况下甚至是种保护,因为那无形的罪罚同时隔绝着喜梦的入侵。
无法对付这个怪物,那么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保全自己,这没有什么值得羞耻的,人类的勇气不是体现在这种地方。
“呵……”
沈离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对面那个把脑袋安反了的怪物还在喋喋不休,肚子上的大嘴一张一合,喷吐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和噪音。
“怎么不说话了?在这个时候,你们是不是都很喜欢讲哲理?”喜梦摊开手臂,“来吧,告诉我,把我劝服!”
“聒噪。”
沈离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
他也是个话多的人,不然也不好意思进行“古风”的演绎,在这个时刻,他很想说些漂亮的话,譬如“你搞反了死亡和美梦的定义。”
死亡确实是终途……但正是有了它,才为活着的人生赋予了更多追赶的意义……从这个角度来说死亡甚至和美梦差别也不算大,毕竟真实的美梦没有嗅觉和触觉,还是要比现实差了许多。
那么从这个角度看,美梦究竟因何而在?那就是和死亡一样,让人有了在人生中前进的意义……
所有美梦,最终都是为了醒来。
可他懒得和这个癫狂作假突然即兴模仿戏剧家的怪物说这些话,沈离缓缓直起腰,尽管这个动作牵扯到了身上无数处莫名其妙的伤口,但他做得一丝不苟,仿佛正在朝堂之上整理衣冠。
随后,他抬起右手,并没有指向敌人,而是并指如刀,指向了自己的双眼,郎朗开口:
“吾身为判官,未能洞察秋毫,致使妖邪乱世,目不能视真伪,留之何用?”
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下一秒,指尖金光一闪,横抹而过。
视界中那扭曲的月光、狰狞的怪物、满地的血腥,在一瞬间彻底归于黑暗。
【自判:盲目之刑】。
既然视觉会带来欺骗,那他便不要这双眼睛。
喜梦的笑容也瞬间停顿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动作流露出兴趣,它看着崔府君的眼睛一瞬间变得苍白,浑浊如雾。
紧接着,沈离的手并未停下,顺势滑向双耳。
“听信谗言,乱我心神,耳不能辨是非,留之何用?”
指尖再点。
【自判:刵刑】。
世界彻底安静了。
那令人烦躁的嘲讽声、风声、甚至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全部被隔绝在躯壳之外。
他的耳朵流下鲜血,在月光下看的不起眼,呈现出漆黑色,密林摇摆,大风大浪涌过他,血珠滴在地上爆溅如水花。
喜梦的肚皮突然咧的更大了,里面的内脏器官袒露出来,拖到地面上。
沈离缓缓盘腿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落在膝盖上,他苍白的脸上画出四道触目惊心的红痕,配合那身破烂的官袍,如枯死的朽木……可他又是如此巍然不动,浩静如殿下神佛。
他封闭了五感中的两感,将自己化作了一尊不知痛痒、不闻世事的石像,只要看不见,听不见,那些虚假的暗示便无从下手。
现在他赌的是,喜梦无法再通过其他手段对自己造成伤害。
但即使有,又何妨?
哪怕肉体毁灭,他的意志也将化作最后一道防线,死死锁住身后的灾厄,在齐林找到解决方法之前。
这是他与并肩者的约定,也是……和这芸芸众生的约定。
“啪、啪、啪。”
喜梦肚子上的大嘴停止了咆哮,那双缝隙般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不加掩饰的兴奋。
它用力鼓掌,哪怕对方根本听不见。
“精彩!太精彩了!”
喜梦隔着灰绿色的世界,围着沈离转了两圈,它的内脏拖行在地上,但浑然不知,只像是在欣赏一件绝美的艺术品:
“人类这种生物,有时候还真是让我惊喜……”
他伸出手指,想要去戳沈离的脸,但在触碰到的前一刻又缩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