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蓝色的傩面只是在空中停留了一瞬，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自己的眉心，齐林只觉得大脑一阵清凉，之前因为群脑反噬带来的剧痛和眩晕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这是‘清梦’，能帮你抵挡一部分精神攻击，同时让你带有一部分我的气息。”伯奇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
“我们每一把都是压上一切的赌局……所以，一次也不能输。”
“嘟……嘟……嘟……”
电话里的忙音响起。
齐林深吸一口气，他刚想把手机收起来，屏幕却突然又亮了，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带着焦急的少年音。
“哥？！哥你能听到吗？！”
齐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抵是【梦回】的效果结束了，现在是正常的通话。
果不其然，谛听已经从梦中醒来，看来状态还挺好。
“我在。”齐林的声音温和下来，“谛听，你怎么样？”
“我没事！我被一个叫鸣日的大叔叫醒了！”
谛听语速飞快，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酉鸡学派的人来了，那个大叔正在尽力唤醒大家，但是文姨和叶叔都还在梦里没醒，林雀姐姐和浩哥也不知道去哪了。”
“酉鸡学派……”齐林微微一怔，有些疑惑。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他以为十二地支学派全是那种见不得人的阴暗科学家和阴谋者……原来还是有正常人的。
当然，这么说只是赌气的话，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目的，仅是立场不同……但立场不同就可以使用一些令人作呕的手段么？
最起码在鬼疫环伺的境遇下，齐林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所以利益内讧才会成为止步不前的根本。
“你现在还在文姨的院子里？”
“没有。”谛听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那个叫喜梦的家伙要对草木姐姐不好……我要去保护她。”
“别去。”齐林的声音果断，“那是I级鬼疫，极度危险，况且那里还有【崔府君】的保护。”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下谛听粗重的呼吸声。
“而且，我会去的。”齐林又补充安慰道。
“哥哥……”对面的孩子深呼吸了一口，“我不想拖后腿。”
“听着，谛听。”齐林放缓了语气，条理清晰，“你能从梦里醒来，已经比他们都要强了……我很开心，但证明自己不意味着莽撞，每个人都有自己合适的，应该做的事。”
“我……我该做什么？”谛听有些迷茫。
“那个酉鸡派的大叔不是能唤醒人吗？你配合他，尽量把周围能叫醒的人都叫醒，尤其是傩面拥有者。你身为谛听，这种事非你不可。”齐林沉声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乌云缓缓的流过，遮住星星也遮住远方的一抹鱼肚白。
“文姨现在还在梦里，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真的醒不过来，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腾根的傩面，可能要由你来刻，她教过你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谛听颤抖的声音：
“我？可是我才刚学……”
“没有可是。”齐林打断他，“文姨既然肯教你，就说明你有这个天赋，你是谛听，是能聆听万物的人，你要比一般孩子都聪明得多，我相信你能做到。”
鼓励一个孩子应该说怎样的话？齐林不知道，他只能尽自己最大的耐心，真诚，即使是在这样千钧一发的节骨眼上。
“记住，你是最后的保险。”
他没时间解释更多，但他相信谛听一定会懂。
挂断电话，齐林把手机塞回兜里，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敢吭声的“陈浩”。
“正梦。”齐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是、是小生……”正梦顶着陈浩那张大脸，缩着脖子，一脸讨好。
“……要不你试试把身体的操纵权还给他？这样实在太别扭了。”齐林着实有点忍不了。
“在我抽离的一瞬间，陈浩先生就会被引导进美梦中。”正梦犹豫道，“但若是公子这么希望……”
“得得得。”齐林满脸写着无奈。
“刚才那位是……大傩伯奇？”正梦抱着试探的语气询问道。
齐林心中一动。
是了，刚才和伯奇通电话，一是想看看正梦是否能察觉到伯奇的到访，二来是想看看它对此的态度。
一个鬼之子，得知专吞梦厄鬼疫的大傩就在身侧，究竟会作何想法？
“是。”齐林轻轻笑了笑承认道。
他不怕正梦有什么异动，毕竟承载它的玉枕还在那片神秘空间里，以那疑似真正“傩神集会”的位格，断然不可能让它脱逃。
“小生拜服。”正梦顶着陈浩脸恭敬道，“傩在千年前就已然胜利过一回，千年后亦会是如此。”
“真心的？你是鬼疫啊。”齐林语气没什么波动地调侃道。
“如果可能……小生更希望自己是人。”
齐林没有再说什么，脚步暂停，隐约寻了下之前草木和崔府君所在的方向，便继续前行起来。
……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可与沈离常闻的血腥气又不太一样，像是腐烂的花朵混合着劣质的脂粉味。
沈离已经不太确定这究竟来源于对方的异变，还是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原因。
他还在直立着，脊骨不曾弯曲，可手臂略微颤抖，手中的书册虚影已经暗淡，那一身原本威严的官袍此刻破破烂烂，上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抓痕和血迹，尤其是胸口处，一片殷红。
怎么会这样，鬼之子不是应该进不来傩面之下么？
可他只是看向前方，大地突然皲裂，里面嘶吼着爬出人类的尸体……那些尸体的样貌竟然都是他见过的。
有曾经并肩作战的友人，有他的领导，爱人，甚至他的女儿……可那些人是如此的凶神恶煞，原本细嫩的皮肤长满冒脓的烂疮，指甲好似刀锋一样朝自己扑了过来。
幻觉……都是幻觉……
作为天刑司的顶级强者之一，他自认为心神已经坚定到无以附加的程度，面对幻觉类的测试也几乎都是满分通过，但……
“呲……”
那锐如刀锋的指甲插进他的肩膀，他甚至听到了骨骼的咯吱磨损声，红色的液体飞溅而出，可他回身一掌，有断金碎石之力，却触碰不到对方。
“开不开心？快不快乐？这都是你最挂念的人啊……这不正是人类最期望的么！”
【食梦貘】捧着自己的头颅，肚子上的裂口发出喜悦的笑声。
“这便是……最强的鬼之子么？”
沈离猛然跪倒在地，抬头，只觉得眼皮有千钧重。
这是他面对的最为绝望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