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建筑,根须的撕扯下支离破碎,长街摇曳,月影如水波。
巷道深处,沈离单手按在腰间的玉带上,身形挺拔如松,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此刻的状态。
“一宿……不知是否真能坚持一宿。”
沈离轻叹。
最开始和齐林打包票的时候,他确实没说假话。
自从镇守开始,地上黑色根须便逐渐减缓着反抗,好像有另一股力量在遏制着它们,此消彼长之间,沈离甚至有了越来越轻松的感觉。
只是,方才齐林的一通信息,传达了某个严肃的事实:现在不止此处,整个山鸡村都遭受到了莫名的异变。
而就在这通信息过后,根须也突然重新活络了起来,仿佛遭受到了什么刺激,对外无声怒吼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所说的睡意……难不成又有另一种鬼疫入场了?”
虽然两人聊天速度很快,但通过只言片语,他也有了一定的猜测。
崔府君的额头落下一滴汗水,顺着凌厉的颌骨线缓缓流到下巴,可他并没在意,只是静静看着前方跪在地上的那个小姑娘。
“当下……最难的却是你啊。”
草木的头垂得很低,颈椎的弧度甚至令人心悸,梨木色的傩面几乎贴到胸口,那些狰狞的黑色树根虽然依旧被无形的枷锁镇压,却像濒死的蛇群一样,在地面上发出细微且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由于他属于一局,远派支援来此,并没有了解太多的详情,只是从部分情报里得到了关于草木的消息。
杭城爆发的源头……圣女……部分民众口诛笔伐的恶人。
“这姑娘太瘦了。”
忽视了种种传言,沈离第一时间所想的,却是这件事。
他用眼睛丈量着那个女孩,觉得岁数大概比他女儿要大些……可依旧是个孩子。
在以往和平的年代,这样的姑娘应该还在大学里?如果学习不好,也许已经流入了社会,找个平平无奇的工作……
再无论如何,也断然不会跪在这里,平白无故成了罪人。
沈离虽然平日里总端着一副生人勿进的判官架子,可真懂他的人都知道他那心软的真面目,看着这么个小身板扛着连他都觉得棘手的滔天恶意,心里头难免生出几分恻隐。
“苦了你了。”
他低声叹了口气,隐隐的抗力传来,枷锁只得又再强了一份力道。
就在这时,沈离的眉峰猛地一跳。
人类自远古时期延续到现在,血脉里一直有种面对危机的直觉,可令他震惊的是,明明骨头里传来寒意,他的脸部肌肉却突然无法控制的抽动,嘴角向上,成了笑脸。
他缓缓转过身。
巷道的尽头,青石板路的延伸处,一个男人正在扭曲的月光下慢悠悠地走来,影子晃动如同妖魔。
那人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长衫,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脚后跟不着地似的,手里随意的拎着一副青灰色的傩面,傩面长长的鼻子在夜风里晃荡。
【傩面:食梦貘】
【骨重:四两八钱】
可沈离的目光没有在那副傩面上停留太久,而是死死锁定了男人的脸。
极度的违和感涌了上来,虽说部分傩面拥有【涉世】属性,不戴上也能发动部分能力,但断然不可能带来如此可怖的危险感。
要知道,他是天刑司的【崔府君】,当世最顶尖的那批傩面拥有者。
沈离的目光里扭曲一片,世界仿佛都是虚假的,他拼命的凝聚精神,才隐约看到男人脸上的表情。
那张脸在笑,笑的令他毛骨悚然。
不是普通人表达开心的笑容,而是像有人用钩子勾住了他的嘴角,硬生生扯到了耳根,五官极度扭曲地挤在一起,活脱脱一副戏台上画崩了的丑角笑面。
沈离眯了眯眼,眼前的空气似乎都随着那人的步伐变得粘稠起来。
他微微侧身,做出了下意识动作,将草木挡在身后。
透过【崔府君】那双能洞察阴阳的眼孔,他看到了一行血红色的扭曲字样,在眼孔中缓缓浮现。
【疫之源:梦厄】
【鬼之子:喜梦】
沈离心头微震。
在局里的档案中,关于这类存在的记载少之又少,几乎都是古籍传说,哪怕是他,也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这种词条。
“为何我吞食阴邪时没有看到所谓的鬼之子词条……”
他仍记得那场战斗的可怕,半个旅游团的人成为虚晃的魂灵,化作人们认知中的妖魔,若不是队伍中恰巧有另一位【魅女】感应到了阴邪的存在,他们近乎必死无疑。
可喜梦带给他的感觉更为可怕,与阴邪不同,若前者是刺骨且带着锋芒的冰棱……那喜梦便是浩瀚无尽,漆黑的大海。
无法窥视,无法理解。
他稍微把这等震撼压下心底,提升着自己的胆魄,强行转移注意力思量起来:
“看来,说不定只有吞食了‘鬼疫’的傩面,才能窥见这些东西的名字……”
正在这时,对方突然传来笑声,打断他的思维:
“有趣,有趣。”
举着【食梦貘】的男人停在了十步开外,脑袋夸张地歪向一边,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隔着现实与傩面之下的界限,那双笑成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离,语气轻佻又浮夸:
“好笑,好笑,又是被傩吞食的疫,被螳螂捕食的黄雀。”
沈离面色不变,心中却已了然。
对方看穿了他【所食鬼疫:阴邪】的底细。
面对这等敌人,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只能尽量拖延时间寻找最妥善的解决方案。
“阁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沈离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漠。
“所为何事?嘿嘿,嘿嘿!”
喜梦浮夸地捧住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都在剧烈抽搐,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哎哟哎呦……笑死我了……当然是为了你背后那个小美人儿啊!”
他一边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一边指着草木:
“那是多好的苗子啊,那么浓郁,那么香甜……把它给我,好不好?”
“你说话习惯复读么?”沈离面无表情的回应。
拖延时间计划失败,对方根本就是无法商谈的类型,同时在对话刚开始就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那浮夸的,玩味的,恶心的……把活生生的人当做玩物的称呼。
沈离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虚空,一本古朴的书册虚影若隐若现。
“想要索取,自然要给予报酬。”沈离的声音依旧平稳。
喜梦止住了笑,饶有兴致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哦?有意思,人类倒也贪心,你想要什么?”
沈离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寒光乍现,语气轻飘飘:
“阁下这条贱命。”
虽然在阴邪的战役里,他们也总结出了鬼疫可能无法进入傩面之下的经验,但对喜梦这等存在来说用处似乎不大。
傩面之下只能隔绝实际存在的物质,例如这名为鬼之子的肉身,却无法隔绝玄异的能量传递。
否则整个山鸡村也就不会被围困至此了。
所以,他没有抱有侥幸,必须主动出击。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风停树静。
喜梦愣了一下,紧接着,他爆发出了比刚才更加狂乱、更加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拍大腿,甚至在地上跺脚,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滑稽的表演。
“不可不可!我的命金贵着呢,哪能给你?”
喜梦一边笑,一边摇着手指,那副【食梦貘】的面具在他手里被甩得呼呼作响。
“不过嘛……虽然我不能给你命,但我能让你开心啊!真的很开心那种哦!”
话音未落,沈离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