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你个小崽子，现在啊……就老老实实给老子好好念你的书！听见没？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自由了！”
自由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谛听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回忆与现实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碰撞，一些片段在他大脑里闪回着。
那个血色的高架桥夜晚，师父胸口喷溅的温热液体，那句用尽最后力气喊出的“你自由了”的人……与眼前这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你不是……死了么？
谛听很想问出这个问题，他终于嗅到了一丝异常，察觉到了这个“现实”有些怪异，但最后嘴唇微微一动，没能出声。
他怕……自从王明天去世后，他真的好怕这个凌厉又悲伤的字眼，生怕说出来，面前的一切温暖就再也无法挽回。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跟着师父走向街头，四周的景象光怪陆离，高耸的写字楼旁边突然冒出一片的田野，路边的广告牌闪烁着意义不明的符号，行人匆匆走过，面容模糊不清。
虚假感越来越强烈了，但谛听只是沉默地跟着，任由疲惫和深埋的渴望麻痹神经。
不知走了多久，师父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单元门前钻了进去，上了三楼。
这是一扇普通的、有些掉漆的绿色铁门，门牌号模糊不清，然而，就在谛听目光触及这扇门的瞬间，一股强烈到令他错愕的熟悉感猛地撞了上来。
排骨汤的香气，浓郁、温暖，带着家的烟火气，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里钻出来，霸道地占据了他的嗅觉。
“吱呀——”
门被师父大大咧咧地推开。
“回来啦？”一个利落爽朗的女声立刻响起，穿透了小小的客厅。
“我……回来了。”谛听自然而然的回应，“阿姨。”
李素琴系着那条熟悉的、洗得有些泛白的碎花围裙，正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从厨房走出来，灯光下，她的头发依旧扎得整整齐齐，声音洪亮，精神头十足。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师父，又回头看了看这间屋子，眨了眨眼，觉得有些可笑。
谛听彻底意识到不对了。
“哎，饿坏了吧？快洗手准备吃饭！”
“你……骗不了我。”谛听低低的说道。
“你这孩子，说啥呢？”李素琴把汤碗放在餐桌中央，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同时扭头朝客厅里喊：
“老王！别看了，人齐了，开饭！”
谛听的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
他缓缓控制着僵硬的脖子，回头。
客厅的沙发上，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闻声放下了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那张五官方正、有着明显眼袋，显得疲惫却又无比熟悉的脸。
王明天。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好大叔也会在这里？
在他的记忆里，王明天与他相处的日子并不算多，可其宠溺绝不比李素琴少，那个男人的笑容还是和记忆中一样爽朗……
而且王明天和别人最大的不同是，他会明确的给谛听指出方向。
从很久以来，谛听总在思考着一个重要的问题，“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他第一次产生了独立思考，意识到了自己存在。
而每个人给出的答案都不太相同，大多数还是以尊重他的意愿为主，告诉他只要由心，选择自己喜欢的，不要对别人造成妨碍就好。
大多孩子喜欢这样的答案，而这也是当今教育的“标准答案”。
可谛听只是沉默……他与大多数孩子都不同，迷茫不解不知前路，其实他很想让别人直接了当的告诉他，他具体该做什么……而大家都希望他自由。
“那就来当警察！社会和人民需要我们！”只有王明天这么说。
虽然这个好大叔说完后经常会被李素琴揍，虽然自己偶尔觉得对方的安利有点烦……但谛听真的感激有人告诉了他具体的道路，让他找到了大海上的一抹亮光。
所以，王明天的牺牲对他来说是不可回忆也不可忍受的……从那次开始，谛听终于明白了何为“死亡”。
死亡就是不可触碰，不可交流……没有温度，也无法挽回。
可此刻，他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还是和以前一样大大咧咧的笑。
谛听刚才的怀疑瞬间动摇了，他默默的没有再说话，坐到了桌子前。
李素琴一边给谛听盛汤，一边笑着道：
“快尝尝，今天特意多炖了会儿，肉糯得很。”
她把满满一碗汤堆到谛听面前，莲藕炖得软糯，排骨几乎脱骨，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谛听看着眼前这荒诞又温馨的一幕，彼此毫不相干的师父、王叔、李阿姨，此刻却像一家人一样围坐在一起。
师父大口吃着菜，和王叔讨论着三国里的剧情，李素琴一边给老王夹菜，一边唠叨着谛听要多吃肉长个子，饭桌上热气腾腾，笑语晏晏，美好得像是……镜花水月。
这不正是自己所追求的么？即使它是如此的荒诞。
李素琴的声音把谛听从恍惚中拉回来，她关切地看着他：
“看你瘦的，在学校吃不好？学习压力太大？”
谛听下意识地摇摇头，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温暖鲜美的汤汁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慰藉。
谛听突然间一愣，他似乎听到了四面八方传来奇怪的声音：
“醒醒……醒醒……”
这时，王明天也笑着接话，眼神温和地看着谛听：
“在学校怎么样？功课跟得上吗？以后想好做什么了没？”
这看似寻常的关心，却突然让谛听的身体一抖，他抬头看着王明天，眼神中有些错愕。
“想成为对别人有用的人？那就来当警察！社会和人民需要我们。”曾经，王明天明明是这么说的。
“我……你不希望我当警察了么？”谛听放下勺子，语气冰冷地问道。
他察觉到不对劲了，他要抓住这个漏洞，狠狠地将这一切虚假击碎……！
王明天的表情一下子愣住了，呆在椅子上，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呃……我那是说着玩的。”王明天笑道，“怎么可能强迫你去干什么呢？你当警察那肯定是最好的……但小孩子嘛，总会找到自己喜欢的，现在年轻人不都追求自由么……”
他喋喋不休，而谛听却眉毛耷拉下来，一瞬间泫然欲泣。
自己会错了意……自己原来一直都会错了意啊……王明天并不是是硬要自己去干警察，其实他所说的都是随口而出的玩笑。
他为你指明了方向，却和其他所有深爱你的人一样……都殷切地盼你自由。
谛听觉得自己疲惫极了，可又幸福极了。
这是虚假的么？
师父还在，王叔还在，李阿姨也那么好……他可以上学，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毕业、工作，拥有一个没有血腥、没有追杀、没有傩面与诅咒的未来……
放弃挣扎的念头如同沼泽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一个人是否真实存在，是由他的记忆决定的。”李素琴突然看着他。
谛听愣了愣，这样的话他听过，然后在这段虚假的梦里，它又卷土重来。
“无论痛与不痛，都不要忘了那些……”李素琴面带温柔的阐述，“组成你这个人的，不是那些幻想，而是你真实记得的每一天。”
谛听抓着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李素琴的表情，很想回复些什么……他感激李素琴点醒了他，但突然想起来，这段话并非是对他说的！
对谁说的呢？谁会怀疑自己是否真实存在，还有谁会纠结自己过往虚假的人生？
是了……他想起来了，这张饭桌上还应该有一个人！
自己曾发誓要成为对“某人”有用的人，而那个“某人”的名字呼之欲出。
他想起来了，他又想起来了……
一切的始端，抛出这个最初的疑问，让他有了追求，有了期盼，有了想做警察或者其他自由梦想的人。
一张模糊却无比温暖的面容缓缓浮现，带着点疲惫笑容，偶尔叹气，总把他当孩子，还说“这个世界还不至于烂到让孩子去拯救的人。”
“谛听，你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在某个深夜，两人都这样辗转反侧，齐林曾这样问过他，语气温和。
“哥哥……”
他猛地站了起来，看向四周，而李素琴，王明天，还有他那连名字都记不得的师父也看着他。
几位似乎露出了欣慰的笑，但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嗡！
一股冰冷、沉甸甸的触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手中。
低头看去，一副傩面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青面犬耳虎目，眉心一道独角。
正是【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