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听猛地睁开眼。
一盏光线柔和的吸顶灯安静地亮着,他躺在一张狭窄但干净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印有卡通图案的被子。
没有霉味,没有湿润泥土的气息,空气里甚至飘散着一点洗衣粉的清香。
这是哪……?
他像弹簧一样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标准的双人间宿舍配置,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两个铁架床,窗帘随风轻轻飘荡,透过帘缝里偶尔可见外面阴沉的天空。
他这才发现,屋子的布置很熟悉……是他一直以来住的宿舍。
但为什么是个双人间?
他微微朝对面看过去,那张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端正地放在床头,干净,整洁,与他的风格较为不搭。
其实自己是个相对于来说有些散漫的人,小时候没有人教过他这种细节,因此床铺也就乱糟糟的,主打一个能睡就行……
所以,对面这张床到底是怎么回事?
谛听站起来身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触摸那床干净的被褥,眉头紧紧拧起。
一种强烈的、说不出的感觉堵在胸口,他觉得那里应该有人,一个很重要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同龄人。
可是谁呢?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脑海边缘晃动,衣服很长,随风摆动,可他却怎么也抓不住具体的轮廓。
谛听无奈地笑了笑,一时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失心疯。
哪有这样的人存在呢?自己是个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一直以来虽然孤单寂寞……但,是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
谛听呼了口气,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准备换衣服去上课。
是的,上课!他已经是个大学生了,像自己一直以来所憧憬的那样,像所有的普通孩子一样。
这时,他的余光扫过书桌,才发现上面散落着几本摊开的书和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看得他有点头晕,像是鬼画符。于是他撇了撇嘴,看向了另一张纸。
“哈!课程表!”
谛听欣喜地叫出了这个有些怪异的名字。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因为知道“课程表”这个名字而兴奋……只听说这玩意是学生的必备品,每天要学什么要做什么都会写在上面,不用纠结犹豫和迷茫。
《傩相适应性训练》
《战术配合》
《体能强化》
《傩面文化课》
……这都是什么?
他看着那些课程名称,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了上来,他对这些课程的名字极为熟悉,可下意识觉得好像有些不太对……有人和他说过要学语文和数学什么的。
哎呀,算了,大学生都要与时俱进的嘛!
谛听沉默地把课程表放回空桌子上,强行忽略那种空落落的怪异感,甩甩头,决定不想了。
他换上旁边椅子上放着的、看起来很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突然犹豫了片刻,走向衣柜。
“吱呀。”
他拽开把手,看到里面的东西,突然愣住了。
是一些很长,颜色大多偏冷色系的衣服,他认得这东西应该叫风衣……走起路来雷厉风行衣摆飘飘,他曾憧憬到无以复加又不敢说。
哎?可是我为什么不敢说……这些不都是我的衣服么?
强烈的冲突感再次出现了,谛听的眉头耷拉下来,思考时有些悲伤和痛苦。
这并不是他的穿搭风格……自己哪里懂这些?但这样的打扮确是他极其憧憬的。
等会,憧憬?憧憬谁?
谛听愣住了。
是了,好像有另一个他一直想要追随的人,从作为,再到勇气和担当,再到穿搭这样的小事。他一直看着那人走在前面的背影,想要模仿,成为那人的影子……
“滴滴滴!”
谛听低头看向自己的电子表,发现快到上课时间了,上课不能迟到,这是有人和他说过的,于是他只能再往衣柜里歪着头看一眼,默默出了门。
走出宿舍门,外面是一条长长的、光线有些昏暗的宿舍走廊,偶尔有和他年纪相仿的学生打着哈欠走过,可那些人的表情有些模糊。
循着课程表上的指示,他来到一栋巨大的教学楼前,眯眼抬头看。
“这就是……大学么?”
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宽敞的走廊,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白色瓷砖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似有若无的奇怪气味,这些气味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这……竟然是大学?”
他心里突然传来浅浅的疑惑,走入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一扇厚重的的金属门。
里面竟是一个巨大的阶梯教室,冰冷,空旷,一排排金属桌椅整齐排列,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谛听扫视过去,那里已经坐了不少学生,可他们的衣着竟然是统一的,清一色穿着……
白色的实验服。
他们低着头,安静地看着摊在桌上的书本,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整个教室安静得可怕,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声,没有窃窃私语,没有交头接耳,每个人仿佛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
没有人抬头。
这幕场景……太怪异了吧!
可他有些犹豫,因为他记忆里自己确实是上了大学的……而大学具体是什么样子呢?
应该就是这样吧?
他找了个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讲台上,一个戴着茶色眼镜,会一直笑,但笑容有些市侩的男子在讲课,讲的是什么傩面的悠久历史……
啊,钱三通!谛听记得这位老师的名字,他可讨厌这个老师的课了,以废话出名!
可他还是只能压着性子认真听讲,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大学生是个最勤劳也最为听话的群体……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从不迟到也从不早退,上课不能胡思乱想,更何况走神玩手机。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终于,下课的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整齐地合上书本,默默起身,鱼贯而出,依旧安静得诡异。
谛听混在人群中走出教学楼,抬头,外面已是黄昏,夕阳给冰冷的白色建筑镀上一层暖金,可他站在台阶上,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四处散开,像是漂泊的幽灵。
不对……
自己要去哪儿?
谛听突然慌乱了起来,他听说学生放学后不都是要回家的。有个很重要的阿姨说过,家便是有人爱你,有人等着你的地方……
但,他的家在哪里?
谛听畏惧地退缩了两步,手足无措,孤孤零零的站在原地。
“喂!臭小子!发什么呆?回家了!”
一个沙哑、粗粝,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谛听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
台阶下,站着一个穿着皱巴巴灰色夹克、身形有些佝偻的老头。
他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嘴里叼着一根烧了半截的廉价香烟,咧着嘴笑着,露出有些焦黄牙齿,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汗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样的男人在大多数场合都是不讨喜甚至讨人厌的……可谛听却呆住了,他看着对面那甚至有些流氓一样的笑脸,鼻头不由得一酸。
那个把自己带出“学校”,又带着自己在城中村小黑屋里生活的糟老头子。
在自身能做到的最大范围里,第一次给了他“家”的人。
老头子见他没动,不耐烦地走上前几步,嘴里骂骂咧咧:
“耳朵聋啦?叫你回家吃饭!磨磨唧唧的,饿死老子了!”
谛听没有像以往那样嫌恶地躲开,也没有顶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张真实得刺眼的脸,嘴唇动了动:
“师父。”
老头准备拍他后脑勺的手停在了半空,脸上的不耐变成了错愕。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谛听,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哟呵?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乖?吃错药了?”
他凑近些,黄牙几乎要碰到谛听的鼻子:
“还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告诉师父,老子去削他们!”
熟悉的粗鲁,熟悉的“关怀”。
谛听下意识地微微偏头,沉默了几秒,看着师父浑浊却带着点戏谑的眼睛,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我们……不去找腾根了吗?”
他终于想起来了一些事情,虽然还没有回忆起原委,但这是他的目标他的追求……他诞生的意义。
可老头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用力吸了一口,把烟屁股狠狠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极其自然地揽过谛听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
“找个屁!那破玩意儿,自然有人去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