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文心!”
叶凡苍老中有些嘶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小院里回荡,在这个关键的节点上,即使是他这样狠厉的人也不由得慌乱起来。
那个女人去了哪?
以自己对她的了解,她不可能在这种节骨眼上选择离开。
文心是个秘密很多的女人,很多年前她身穿一袭卷着花边的黑裙,戴着靓丽的遮阳帽站在村口,像一朵冷傲的黑百合。
若是与破旧的山鸡村一同入照的话,甚至不像同一个世界的……她的普通话要远比任何人都标准,出口有着一股书生气,又带着锋芒,与四周格格不入。
刚开始,叶凡甚至觉得这是城里来体验生活的大姑娘,没几日就会吵着闹着要回家……然而就是这样的人,却在长久的风吹日晒与穷山恶水里和他并肩作战到了今日。
虽然说话还是有些锋芒毕露,但在岁月中也浸染了山鸡村的味道,普通话里甚至带点令人啼笑皆非的方言。
因此,过往种种,他都不想再追究了……谁的过往没有血与秘密呢?她现在属于山鸡村便好。
但想要逃离过去,往往并非一个人的意念,还要看往日之事追与不追。
……难道是她的所谓故人卷土重来,挟持了她?
如果是这种情况,叶凡宁愿她是跟着大部队一起逃了……起码安全。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截冰冷的月樟木,在院子里转着圈。
还是没人应。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听得人心烦意乱。
“坏了……”
叶凡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扭头看向谛听,“娃子,你是不能能闻到别人的味?”
谛听点了点头。
“是不是有其他人挟持她?!”叶凡焦急问。
谛听犹豫片刻,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随后,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看向了正屋旁边那个不起眼的耳房。
“吱呀——”
耳房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穿着一袭黑裙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岁月在她脸上卷起褶子,还是美得像朵黑百合。
“你!”叶凡又急又喜。
“喊魂呢?”文姨皱眉,“大半夜的。”
叶凡上上下下把文姨打量了好几遍,确信对方身上没缺零件,也没挂彩,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你干啥去了?!”叶凡嗓门还是大,但这会儿明显底气不足,“我喊半天没动静,还以为你被……”
“上厕所。”
文姨淡淡地吐出三个字,顺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人有三急,这也要跟你汇报?”
“……”
叶凡张着大嘴,回头看向谛听,谛听一脸纠结的点点头。
人之常情,所以谛听才会犹豫着没吭声。
文姨没理会老头的呆滞,她的目光微微往下,落在了他怀里那截月白色的木头上。
那一瞬间,她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骤然凝固,随后变得无比幽深,如水般弥漫,好似在看向某个终点。
“这就是……月樟?”
她走上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冰冷的树皮。
指尖触碰的瞬间,她微微往后缩了一下,旋即才又往下按去。
“好冷啊……”
文姨的手指微微颤,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纹理,语气缥缈。
“好木头。”文姨轻声赞叹,“阴极生阳,死中求活。也只有这种东西,才承载得住大傩的‘相’。”
随即,她的眉头轻蹙,往两人身后看了一眼,察觉了什么:
“那个年轻人呢?”
“哥哥他还在山上。”谛听说,“我们寻找木头的时候发生了一点事。”
“……”文姨一怔,“遇到了什么?”
“一群没有脸的人。”叶凡解释道,“我也不懂那是什么玩意,你赶紧刻,弄完我们说不定还得回去帮他。”
“没有脸的人……难道真是鬼之子么……”文姨的目光一凝,喃喃自语。
“鬼之子?”
“没什么。”文姨的目光转向谛听,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你怎么不担心他?”
“嗯?”谛听反而露出疑惑的神色,“为什么要担心哥哥。”
“他……遇到那些东西,说不定会有危险呢。”
“哥哥说了不用担心。”谛听摇了摇头,“哥哥这么说了,他就能处理好一切。”
文姨无声地笑了笑:
“真好。”
“那是,别废话了。”叶凡回过神来,把木头往石桌上一墩,“咚”的一声闷响,“东西弄来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你不是也会这种手艺么?”文姨掩了下嘴角,“终于承认不如我了?”
“哎!!”叶凡露出了恼怒之色,“都这时候了!”
“刻是要刻,但‘相’呢?”文姨的表情也逐渐恢复正经,“我说过,没见过腾根的真容,我下不了刀。差之毫厘,这木头就废了。
你们……见到祂了没?”文姨问。
“没有,但是!”
叶凡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我跟你讲个稀罕事”的表情,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齐林那个小伙子,拿个手机给我看……说是用那个什么……阿哎技术?反正就是电脑算命,给算出来了!神得很!”
“AI技术。”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谛听默默补了一句。
他从兜里掏出齐林临走前塞给他的备用手机,划开屏幕,递到了文姨面前。
屏幕幽幽的光亮起,那张长须翩飞、树根交错、竖瞳妖异的腾根傩面图,在夜色中清晰地显现出来。
文姨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即使高冷如她也露出了百般复杂的神色。
“原来科技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啊……”
叹声中同样有欣慰,却也有叶凡听不懂的惆怅。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一老一少,轻轻叹了口气:
“我是真老了,躲在这山沟沟里刻了一辈子木头,原先的概念都已经投入了实用。”
“只要管用就行。”叶凡催促道,“这图能用吧?”
“能用,太能用了。”文姨把手机递还给谛听,眼神变得格外柔和,“小家伙,你们这次……真的让我刮目相看。”
她顿了顿,伸手帮谛听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自家晚辈:
“等这次事情过了,如果咱们都能活下来……你想知道什么,关于你身世的,关于这个村子的,姨都告诉你。”
谛听看着文姨那双温柔的眼睛,小脸绷得紧紧的。
“哥哥说过。”谛听认真地说,“这种话叫Flag,不能乱说,说了容易出事。”
文姨愣住了,她刚才那温和的表情僵在脸上,一瞬间如春天绽满花朵,放声而笑。
“哈哈哈……哈哈……”
她这么多年没这么开心过了,连叶凡都不懂她怎么会被一句话逗成这样。
“你长大啦。”文姨摸了摸谛听的脑袋,声音如此欣慰和温柔,“行,听你的,不乱说。”
她收敛了笑意,转身走向屋檐下。那里放着一个积了灰的大木箱子。
“啪嗒。”
箱锁被打开,文姨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卷,布卷展开,一排排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刻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平刀、圆刀、斜刀、玉婉刀……足足有三十多把。
谛听有些屏气凝神,仿佛从中闻到了某种凌冽的味道。
“要开始了。”
文姨的气质陡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