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纪的女人经过岁月沉淀,大多都有一种如玉一样的温润和蔼,如李素琴,如陈玲……可只要登临战场她们就各有不同,在一瞬间便回到那个风华绝代的时候。
此刻,握住刻刀的她,就像是一位即将登台的名角,关节顿挫,一视一瞪里,都是常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老叶,去打盆水来,要井水,越凉越好。谛听,你帮我按住木头,防止两头撬动。”
文姨一边吩咐,一边拿起一把宽刃的斧头,对着那截月樟木比划了一下。
这一老一少赶紧按吩咐各去做事,没有半点犹豫,叶凡跑去井边,谛听戴上傩面,伸手狠狠压住月樟。
“看好了。”
文姨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穿透力,正襟端坐,目不斜视,突出对传承或者某种精神的敬畏:
“傩面雕刻,讲究‘一劈、二削、三刻、四磨’。这第一步,叫‘大劈’,也是定魂。”
“咔嚓!”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斧头已经落下。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斧刃精准地切入木头表层,大块的树皮和废料崩飞而出。
那坚硬如铁、冰冷如山玉的木头,在文姨的手下,竟然顺从得像块豆腐。
谛听死死按着木头,他能感觉到手掌下的木头在剧烈颤抖,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这玩意究竟是力的传导还是里面真的封印着一个活物,正在痛苦地挣扎与嘶吼。
“别怕,压住它。”文姨头也不抬,手中的斧头上下翻飞,木屑如同雪花般飘落:
“心要静,手要稳,傩是神,但同时也是魔,你想驾驭祂,就得先比祂更凶,更狠……直到你敬畏祂,祂也敬畏你。”
文姨的口吻说是喃喃自语,但更像一种循循教导,殷切而期盼,余光里都是谛听那张坚毅而五官美好的少年脸庞。
如果我的儿子活下来……孙子也该有这么大了吧?文姨突然想。
短短几分钟,原本粗糙的树干,已经显露出了一个大概的人脸轮廓。
“水来了!刚打的!”
叶凡端着水盆跑了回来,气喘吁吁。
“【钟馗】端个水也能累成这样……”文姨放下斧头,语气中有些揶揄,随即换了一把半圆形的凿子:“泼上去。”
“刚从山上跑下来能不累么。”叶凡说。
“得了吧,就是老了。”文姨笑,“咱们都是老东西了。”
“哗啦!”
冰凉的井水泼在木头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这木头材质竟然冒起了一阵白烟,像是巧夺天工的匠人淬炼着绝世的宝剑。
“这第二步,叫‘开脸’。”
文姨手中的凿子落下,木屑纷飞。
“眉骨要高,那是威严;眼窝要深,那是藏神;鼻梁要挺,那是通天。”文姨一边刻,一边低声念叨,像是在传授口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定神后,再走其‘傩相’,做出不同的区分。”
谛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着文姨的手腕灵活地转动,看着那把冰冷的刻刀在木头上游走,每一次起落,都仿佛赋予了这块死木新的生命。
“好好看,好好学。”文姨突然抬头看了谛听一眼,眼神里满是期许,“这门手艺,传了几千年了,以后……说不定你会用到。”
谛听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他把手机放在傩面旁边,方便给文姨作参考。
“啪嗒啪嗒!”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叶!老叶你在哪?!”
一个穿着旧夹克、满头大汗的老头冲了进来,叶凡看清是谁后,刚戒备的神色猛的一缓。
“老蓝,村里的老东西们走的咋样了?”
文姨也微微抬了抬头,发现是蓝亮后继续做自己的活。
蓝亮看到这架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抹了把脸上的灰。
“我就知道你躲这儿来了!害我好找!”
“问你呢!”叶凡对自己的老战友不讲一点客气。
“哎呦,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外面都弄妥了,村民基本都送上车了。有几个老顽固死活不肯走,抱着柱子哭爹喊娘的,我嫌烦,直接拿绳子捆了扔车斗里了。”
叶凡手里的动作没停,嘴角却咧开了一丝笑意:“你个老东西,还是当年那副土匪脾气,也不怕人家以后去纪委告你。”
“告呗,命保住了比啥都强。”蓝亮嘿嘿一笑,“再说了,我一退休老头,怕个球。”
“找到了就赶紧过来帮忙!”文姨没好气地骂道,“别在那杵着当门神!”
“得嘞。”蓝亮可不敢得罪这姐们,一缩脖子加入进来,帮谛听按住木头。
有了这位【赶尸人】的加入,木头终于不再乱颤。
文姨的速度更快了。
她换了一把尖细的刻刀,开始雕琢最关键的部分——眼睛。
“画龙点睛,刻傩也一样。”文姨的声音变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眼一开,神就来。这一步才是最险的。”
她看了看手机上那双由AI补全的眼孔,好似被某种神异和诡异同存的东西盯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几人也知道这一步的重要性,纷纷屏住了呼吸。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刻刀摩擦木头的沙沙声。
那张腾根的面孔在木屑纷飞中逐渐清晰,树根状的胡须张牙舞爪,扭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盘旋,那双尚未成型的眼睛,虽然只是两个凹坑,竖瞳尚浅,却已经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森然。
“快了……就差一点……”文姨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却稳如磐石。
就在这最紧张、最关键的时刻。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这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很有礼貌,富有节奏感。
“有完没完了!”叶凡气急,“又tm谁没走,怎么挨个敲门?”
“哎,你冲我发火可没用。”蓝亮无辜道,旋即准备去开门。
“不!”谛听的面具下出来传来低吼:
“不对……”
“什么不对?”叶凡问道。
“没有……人的气息。”
这缓缓几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院子里的四个人,动作同时僵住。
叶凡的手摸向了腰后的柴刀,蓝亮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谛听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文姨的手顿了一下,刻刀悬在木头上方,没有落下。
“谁?”叶凡厉声喝道。
门外沉默了片刻。
随后,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隔着门板悠悠传来。
“嘿嘿嘿……打扰啦,打扰啦。”
几人都保持着沉默,没有回应。
“吱呀——”
但,没等里面的人回答,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的左手里,拎着一副青灰色、长着长鼻子的傩面。
那是……【食梦貘】。
蓝亮猛的上前一步,拦在众人面前,【赶尸人】傩面出现在手里。
“你谁?”叶凡皱眉道。
然后,他看着自己这位老战友的背影突然抖动起来,随即……无法遏制的,发出了浮夸而快意的笑声。
“老蓝你发什么神经!”叶凡咒骂,却突然感觉到背部汗毛直竖。
因为他看到来者也笑了,那平平无奇的五官突然皱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不近人的,和戏曲面具一样浮夸的笑脸。
“嘿嘿嘿嘿……”
“嘿嘿嘿嘿……”
他和蓝亮的笑声同时在夜色里响起,幽静的院子和林间回音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