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林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看向下方,世界好似在一瞬间进入了慢动作。
喧嚣的风火声、群脑的尖叫、村民们的哭喊,全部被按下了慢放键。
无尽的星空与迷雾从天空流逝,古老而宏大的气息充斥着整个空间,篝火中发出“啪啪”的火星爆栗声。
他伸出手,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寺庙,看到了在火海中挣扎的【群脑】,也看到了那些正准备自杀的村民。
时间在这里是流动的,但在他的感知里,却慢得惊人。
而后,齐林的意识轻微流转。
【讹兽】,【件】,【雷神】,【穷奇】,【甲作】……样式不一,或凶煞慑人,或嬉笑谄媚的傩面悬浮围绕在他的身侧,任由他调动。
他已经提前做好了打算,瞬间发动了【件】!
传说中人面牛身,一旦开口便胡言凶吉祸福,能借人躯壳,传播谣言。
如果是平时,以件的骨重顶多只能附身一个人,而且时间较短。
但在这里,在这个由某种神秘意识构建的空间里,他的能力得到了极大的增幅。
无数道无形的精神丝线,从他指尖射出,瞬间穿透了维度的界限,穿越天空与风……精准地连接到了每一个被【群脑】控制的村民身上!
现实世界里。
王二赖子举着石头,正准备给自己脑袋开瓢。
那个要咬舌自尽的女人,牙齿已经咬破了舌尖。
那个要冲进火海的老头,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火焰的边缘。
他们的眼中泛白,表情惊恐与癫狂参半,看起来瘆人之极。
纵然意识已经被群脑侵蚀占据,可在死亡之际,他们仍然爆发了属于生命的最强执念。
“救……救我……”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所有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一双双原本呆滞、涣散的眼睛里,浑浊在一瞬间退散,而后同时闪过一抹金色的光芒!
“哈……啊!”那位最强的群脑突然发出了诡异的,介于哭与笑之间的哀嚎。
“嘶……”
同时发出声音的,还有齐林。
连接建立的一瞬间,他的大脑瞬间轰鸣起来,经历了长达数秒的空白,整个人像是从高空摔落而后粉身碎骨。
疼。
太疼了。
获得这些人身的掌控权,带来的并非快感……而像是有人把十个正在全功率播放的大喇叭硬生生地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无数嘈杂、混乱、恶心至极的声音瞬间在他耳边炸开。
“饿饿饿……”
“好疼啊,皮被烧焦了……”
“杀了他,杀了他!”
“我是谁?我是树,我是根……”
齐林的眼角瞬间涌出了两道热流,那是现实身体超负荷运转的信号,殷红的液体顺着他颧骨的弧线,再从下巴缓缓滴落。
即使有着这片神秘空间的隔断,群脑的反噬外加超高的负荷依然给他带来了不小的伤害,他举起手按在脸上,法袍的衣襟都开始微微颤抖。
但他只是咬紧了牙关。
“滚……滚出去!”
随着他牙缝中挤出的低吼,声波不断扩散,他的意识变成一场酝酿着怒意与雷霆的风暴。
以无可匹敌的姿态粗暴地闯进了那些村民的脑海!
“啪!”
王二赖子举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那块沾血的石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砸到了他的脚面。
那个准备咬舌自尽的女人,牙齿都要合拢了,却突然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往火海里冲的家伙裤脚都烧着了,却突然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然后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转过身,疯狂地拍打着腿上的火苗。
“啊……啊……啊!!”
“那是我的,我的身体!”
“出去,出去……”
被挤出体外的群脑意识在空气中发出了凄厉的惨嚎,它们不甘心,它们愤怒,它们试图重新钻回那些躯壳里。
“嘿嘿……”
齐林突然发出两声怪异的笑声,殷红且温热的液体依旧在顺着下巴滴落。
他感觉现在糟糕透了,脑浆子像是被放在磨盘里碾压,但他莫名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神,也许是被群脑影响了一些,也许是某些来自混沌中的记忆……他只想放声的笑,笑里充满快意和自得。
“跑!”
随后,齐林在脑海里下达了指令。
于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十几个原本寻死觅活的村民,动作整齐划一地转过身,姿势怪异,有的顺拐,有的同手同脚,甚至有的还在翻白眼,但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撒丫子往山下跑!
“嘿嘿嘿,哈哈哈哈……”齐林抹了把下巴,平时甚至有些轻微洁癖的他此刻也什么都不管了。
他随手拿衣袖擦了擦脸,手上沾染的血珠甩进雾气朦胧的地面:
“有点难操控唉。”
甚至因为他操控不当,那个体型肥硕的王二赖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蹦三尺高,完全违背了人体力学。
“哈哈哈哈,这副摸样,我和那些群脑好似也没什么区别。”齐林已经开始笑弯了腰。
可另一方就笑不出来了。
“不……不!!”
站在火海边缘,那个一直与齐林对话、最为强壮的群脑,终于发出了嘶吼,此刻它的嘶吼倒是有了些绝望的意味。
以它的脑子并不能完整分析出当下发生了什么,但它懂得优劣,懂得大势已去。
它遥遥的伸出了手,朝向寺庙的方向。
月樟树那原本晶莹剔透的树皮开始焦黑、剥落,里面流出的不是汁液,而是像血一样的暗红色液体,随着树体的崩坏,那些原本还想扑上来的素衣人,身体开始迅速干瘪、自燃。
“我的……”
“我的……根啊……”
它嘶哑的哭泣着,发出了也许是此生最真实的嚎叫,让齐林听得都忍不住停顿了一下。
这是何等扭曲的情感啊……
紧接着,它突然转回了头,身体从脚部开始逐渐化为余烬,徐徐飘散。
“是你……”
它在最后的时刻,并没有逃跑,也没有攻击,只是站在那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不再发声,而是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群脑似乎透过这层层叠叠的维度,看到了那个坐在高天之上、身穿法袍的身影。
“傩……”
它吐出了最后一个字,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癫狂,反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和……释然?
“噗。”
一声轻响,它突然跪倒在地,身躯从上而下变得灰白,逐渐离析成无数的飞灰,消散在滚滚热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