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是我。”叶支书轻轻的说。
“不行!”
草木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劈了……她之前就隐隐猜到了这个回答,可当叶凡真的说出来的时候却是那么的不可接受。
“您怎么能这样……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她的声音在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叶凡依旧坐在那,烟袋锅放在桌上,没有再点。
“丫头,我这把老骨头活够了。”
他的语气平淡,似乎是想伸手拍拍对方的头,最终却只是僵硬的动了动手指。
“可我呢?你想过我没有!”
草木的眼泪终于憋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
“您知不知道,您知不知道我……我现在记得的事这么少,阿叔又不知道去哪了……我的亲人就只有您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本来是爷孙俩的煽情环节,林雀却不自觉的一激灵。
坏坏坏,草木好像还不知道那个齐林杀死了少昊氏的传言……
虽然在司法层面已经为齐林洗脱了嫌疑,但是她还真怕草木知道后又搞出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来。
“停!打住!”
林雀一手扶额,一手果断地横插在两人中间,强行打断了这悲情的气氛,“我说二位,现在抱头痛哭是不是早了点?牺牲来牺牲去的,问过我们第九局意见没有?问过国家意见没有?”
她故意把“国家”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看向叶凡:
“预言这玩意儿确实嗷,自从傩面诞生以来我见多了,确实有准的,可也有不准的啊。”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蒜皮。
“而且您想想啊,那个少昊氏说预言太精准反而会引向错误的结局,这话本身就很矛盾对不对?”
叶凡沉默了。
“所以我觉得吧……与其在这纠结谁死谁活,不如把话说开了。”
林雀眨了眨眼。
“叶叔,您把您知道的,关于腾根的事,关于山鸡村现在这乱七八糟的局势,全告诉我们。”
“然后呢?”叶凡反问。
“然后我们一起解决啊。”
林雀咧嘴一笑。
她的笑容中透露着理所应当与某种特殊的感染力,好像所有事情不过如此。
“您别小看我们,我背后可是官方政府,国家机器一旦运转起来,什么妖魔鬼怪不能平?
为什么总要想着牺牲呢……叶叔您也是从战争年代过来的,应该知道牺牲只是一种不可避免的遗憾,而不是最终的目的,谁一开始就奔着要送命去解决问题的呀?”
“就是……”
草木抹了把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
“阿爷,您相信我们一次好不好?”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叶凡盯着林雀,那双虎目里的光芒闪烁不定。
最后,他叹了口气。
“行。”
“哎呦您可算松口了,要不您抽个烟吧?不用在乎我们俩,我在局里开会闻二手烟多了。”林雀嬉笑道,“况且院子里风大,其实熏不到我们的。”
叶凡沉默了一会,重新拿起烟袋锅,装上烟丝,点燃。
“腾根这玩意儿,我以前也不信。”
叶凡吸了口烟,烟雾笼罩了他的脸。
“山里人爱编故事,什么山神啊,树精啊,我当时觉得都是封建迷信那套。”
“那您什么时候开始信的?”
林雀又坐回去,继续剥蒜。
“钟馗傩面出现之后。”
叶凡的语气变得低沉,看着刚才召唤出来丢在一边的傩面。
“那副傩面……是我杀了那帮老东西之后,突然出现在我手里的,其实我当时也懵了,以为是死之前头脑不清醒。”
“结果戴上之后……”
他顿了顿。
“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林雀和草木对视一眼。
她们当然都知道,况且傩面之下在当今社会普及异能法案后,也不再是什么秘密了。
“在那个世界里,山鸡村不一样了。”叶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
“天是灰的,树是黑的,整个村子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
“嗯……傩面之下嘛。”林雀点了点头。
“然后我就发现……”
他抬起头,虎目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草木经常偷偷上山。”
草木的张了张嘴,陷入尴尬中:
“阿爷为什么又提这个……”
“别急,我没怪你。”叶凡摆摆手,“只是作为长辈,你偷摸上山我肯定不放心,所以其实我是跟踪过你的。”
草木骤然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
“有一次,我跟着你,一路到了母鸡山山顶那座破庙。
通过傩面,我亲眼看到了……”
叶凡深吸一口烟。
“腾根。”
林雀的手一顿,装作不经意的在这爷孙俩脸上来回扫。
嚯,草木的表情有点精彩……
“它是什么样的?”林雀好奇问道。
“无数树根。”
叶凡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扭曲着,盘绕着,像一团巨大的蛇窝,但又不止是树根……”
他皱起眉头。
“它会动,会呼吸,甚至……会说话。”
“说话?”
林雀看了眼草木,眼神仿佛在说:“哎哎哎你上次好像不老实哦,没交代清楚。”
“它不会说话啊。”草木愣了愣,“我和它的沟通都是通过树根摆出文字。”
“这样么?”叶凡也微微露出疑惑的神色,“也可能是我听错了……是那种嗡嗡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它还识字呢?”林雀吐槽,“文化程度比村里不少人都高啊!”
草木嘴角扯了扯,点点头,承认了这个事实。
“我当时躲在庙外,看着草木进去。”叶凡听见林雀的吐槽,微不可查的笑了一下,“然后看到你和那东西……”
叶凡看向草木:
“你们在聊天。”
草木嘶了一声,“阿爷,你到底是哪次跟我上去的啊?”
叶凡点点头:
“我看到你从墙上摔下来,那些树根接住了你。”
这个女孩微微一愣,抓住了自己的裙子。
从墙上摔下来仅有一次,那是她和腾根的第一次见面……也就是叶凡从那次开始就在关注自己了。
她真的很喜欢也很敬畏叶凡,可有时候总觉得这个长辈不够在乎自己……或许是因为没有血缘的关系?也或许是他为村里的事情操劳了太多太多,村头巷尾的串个不停,经常忽略她这个小屁孩。
可有时候这些只是孩子的幻觉,那些爱你的人,要远比你想象的更在乎你。
草木轻轻抿了抿嘴,将一些感情藏于心底,转头岔开话题,为腾根辩驳:
“那阿爷你也见到了吧,腾根真的不坏……”
“我知道。”叶凡又重复了一遍。
“那段时间,我也觉得……也许山鸡村真有个守护神。”
草木的脸上露出喜意,似乎为了对方承认了自己的朋友而高兴。
“那您后来怎么又……”林雀总觉得不对。
接下来,叶凡说的话让两人都同时愣住了。
“因为它攻击了我。”叶凡放下烟袋锅,撩起裤腿。
那是一道何等狰狞的伤疤啊,过了不知多少年仍然留下了深褐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一把巨大的尖刀捅了个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