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以碳灰为笔,在地上来回滑动,流畅之极,最后地面上呈现了一副左边是蛇,右边是延伸的扭曲树根的怪异图画。
“啊应该不是左和右……太丑了。”陈浩汗颜道“试试上和下呢?”
由于陈浩也不知道腾根长什么样,他只能胡乱猜测。
文姨思索片刻,碳灰继续在地上摩擦,很快,几人的目光呆滞了,因为新的画面中,上面是繁茂的树枝,下面是粗壮的蛇尾……
“不是,按正常逻辑来讲,它应该上面是蛇,下面是根吧?”
文姨恍然大悟:
“你调个方向看,他不就上蛇下根了?”
“……哪种生物的上半身是尾巴啊!”陈浩半崩溃道,“腾根,姨!你们不是信这玩意嘛!就是那种长长的蛇,现实里没有的,那种半蛇半树根的腾根,明白吗?”
“哦~明白了,小伙子不急你们继续说。”
“我们这次下来就是想知道这里的信仰原型,但好多人说腾根确有其物!就在母鸡山那一带,全部都是蛇啊!树根缭绕,很是危险,我们就像……”
文姨突然噗嗤的笑了,笑的脸上的褶子如花。
“阿姨……你笑什么?”刚砍完柴又累又饿的陈浩快绷不住了。
“姨……想起高兴的事。”
“什么高兴的事?”
“姨家……那条大黄今天生了。”
突然间,在一旁掰玉米的林雀也忍不住笑了。
“你又笑什么?!”陈浩捂脸。
我们可是一队的呀!
“哎……我们住的地方可没有大黄……姨你还挺潮,就别逗他了。”
文姨脸上的褶子更明显了,对这几个小年轻似乎颇为喜欢:
“好啦,姨不是故意要逗你们的……只是这腾根我确实不太会画,只能隐约摸索出来个形状,但没有神。”
“那我们该去哪里找它的……神呢?”林雀问
“让亲眼见过山神的人补出最后几笔神韵就好了吧。”文姨眯着眼睛笑。
“这么说,祂是真实存在的?”林雀一惊,又再次确认了一遍。
然而,这次文姨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到了谛听的身上,露出了神秘莫测的微笑:
“你们身边有这种小孩……为什么还要和我确定真假呢?”
林雀这一下是真的愣住了。
她知道谛听的傩相是探查万物人心,同时听说还有着追踪十二大傩的功能,但后者实在是太过玄学,且谛听一直都是不显山不显水的样子,所以众人也就一直没有太放在心上。
难不成这小子一直都在藏私?!
林雀的目光扫了过去。
却看到谛听的表情迷茫中掺杂着懵逼,仿佛像那张流行的表情包:
“谁?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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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硬纸页展开,纸页上墨线勾画出一张粗犷的脸,皱纹如老树盘根,却透着呆滞木然,眼窝处空荡荡的,毫无生气。
“喏,腾根的脸谱。”林雀把纸页递给齐林,自己也忍不住吐槽,“下午就是我们说的那些……这个文姨又潮又不正经,没点老年人的样子,压了我们仨一下午的劳力,削木头削得我手都抽筋了,说这是她根据老辈人口述画的,村里没人真见过腾根啥样,需要真见过腾根的人来补充最后几笔神韵。”
孟大强嚼着腊肉,突然在一旁连连点头:
“那老太太精着呢!我从小给她打下手砍柴、担水,换来的糖块都比别人小一圈!不过啊。”他咽下肉,正色道,“文姨心不坏,谁家娃子满月要绣个虎头帽或者老人走了要画个送葬的脸子,她从不提钱,就讲究个你帮我、我记你。”
“确实是个还行的小老太太。”即使是被剥削最狠的陈浩也不得不承认。
起码那个小老太太是这边活人味最浓的一个。
齐林的指尖划过脸谱上那些交错的褶皱线条,这僵硬死板的图案,与他意识深处那个盘踞山岳、鳞片森然的巨蛇身影,简直是云泥之别。
需要真见过腾根的人来补充?
他努力回忆腾根头颅上每一片鳞甲的张合,那深渊般的眼瞳……可落在纸上,竟不知该如何下笔填补这巨大的空缺。
只是补上蛇瞳么?好像也不像。
“世人画龙画凤,不也没见过真身么?”齐林感到有点牙疼,指尖敲在纸页上,“怎么就腾根画不准?”
“问了。”陈浩抢着说,“文姨说别的精怪模样,几百上千年传下来,大家心里都有个谱儿了,可腾根的传说七零八碎,谁都说不清,各有各的认知。”
“那她为什么提谛听,你们追问没?”
“能问出来我刚才就交代了。”林雀轻叹,“但对方那意思明显是‘欲知后事如何,明日继续干活’。”
齐林捏着眉心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默默扒饭的草木:
“草木,你能想起点什么细节吗?”他顿了顿,又像随口一提,“对了,你今天下午跑哪去了?叶支书说你没呆多会儿就跑了。”
草木浑身猛地一僵,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像个被家长揪到的熊孩子:
“我……我去了……”
她眼神慌乱地瞟向后窗黑黢黢的山影,手指绞着衣角,正准备硬着头皮挤出“后山”两个字的的时候……
“老张!添饭!”旁边突然响起孟大强洪亮的招呼声。
满桌人都是一愣。
只见孟大强笑容可掬,端起自己空了大半的饭碗,稳稳地递向旁边一把空荡荡的竹椅,那椅子背上搭着件齐林用来抹桌子的毛巾,被烟气熏得灰扑扑的。
“别客气啊老张,这腊肉香着呢!”孟大强对着椅子热情洋溢,碗又往前送了送,仿佛真有人坐在那儿推辞,“你看你,跟我还见外!多扒拉点菜!”
一片死寂。
木屋里还未完全熄灭的灶膛“啪”地爆开一朵火星,谛听嘴里叼着半片黄菌子忘了嚼,陈浩张着嘴,饭粒粘在嘴角,林雀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草木刚到嘴边的坦白,被这情景硬生生噎了回去,只剩下一脸茫然。
齐林缓缓放下碗,目光从孟大强那真诚的笑脸,移到他递向空椅子的碗,再落到桌上那盘被吃掉大半的发黄炒菌子上,心里突然明白了七七八八。
怎么在新闻段子里的事让他们碰上了?
他快速的扫视了其余几人,几人多多少少都吃了点菌子,可看起来暂时无恙,也许是因为傩面拥有者体质要比普通人强一点的原因。
“你不是说没毒么……”
草木结结巴巴道,“是啊,没毒啊……以前都没毒的,不可能啊……”
“老张啊!”
孟大强莫名其妙地看了齐林一眼,又热情地拍了拍竹椅的靠背:
“就我们村口修鞋的老张嘛!瞧你这记性!来来来,老张,再尝尝这野菜!”他夹起一筷子蔫巴巴的野菜,郑重其事地放到竹椅的座位上。
齐林仰望天空。
头一次见到段子里才能看见的场面,他真的忍不住有点想笑。
可很快,他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到谛听也嘟囔了一句:
“椅子叔叔吃饱了,你别喂他这么多……”
……这菌子的毒性会不会有点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