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所有的声音消失,所有的光芒黯淡,所有的存在模糊。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男孩,和那双紧闭的眼睛。
路明非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用尽全力地拧成一团。
疼痛从心脏炸开,沿着血管和神经向四面八方扩散,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每一个细胞。
那种痛苦,无法形容。
像是有人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抓住那颗跳动的心一点点捏碎……
喉咙像是被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悲伤堵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只是呆呆看着。
看着路鸣泽。
他的弟弟。
被囚禁在这里,被水银埋葬,被锁链束缚,被长枪贯穿,不知多少岁月。
路明非站在那,肩膀微微塌下,背脊不再挺直,风衣的下摆无力地垂落。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斩杀神明的怪物,不再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仿佛变回了那个在叔叔家寄人篱下,被婶婶责骂时不敢还口,被同学嘲笑时只能赔笑,深夜一个人在天台看夜色,幻想自己是超级英雄的无能少年。
背影在红色和蓝色交织的微光中显得无比萧瑟,无比悲伤。
像是一棵在寒冬中枯死的树,所有的枝叶都凋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悲伤过后,是愤怒。
极致的,足以焚毁世界的愤怒。
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老树的虬根,血管在皮肤下搏动,每一次都为愤怒输送着燃料。
英俊的面庞愤怒狰狞,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扣住奥丁脑袋的那只手,原本稳如铁铸,此刻也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努力,才遏制住那股想要将手中这颗大好头颅直接捏爆的冲动。
但手上的力道终究小不到哪里去,青铜面具在巨大的压力下已经布满裂纹,此刻随着路明非手指的收紧,那些裂纹迅速扩大,而后彻底破碎剥落。
面具下,是一张写满沧桑的帅气面庞。
看起来三十多岁,五官端正,线条硬朗,鼻梁高挺,下巴有青色的胡茬。
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看起来有些憔悴。
在面具破碎的瞬间,这人依旧眼睛紧闭着,眉头紧锁。
脱离奥丁的掌控后,被压制多年的意识像沉船一样从海底缓缓上浮。
原本还需要时间,不可能立刻清醒。
但路明非愤怒之下手上的力道太大了,他感觉脑袋都快要被捏爆了,痛感沿着神经直冲大脑皮层,把沉睡的意识强行唤醒。
睡你麻辣戈壁起来嗨!
男人睫毛颤动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在睁开的最初几秒里,瞳孔还处于失焦状态,充满了茫然和空洞,像是在问:
“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茫然和空洞被清明取代。
他的眼睛开始聚焦,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周围白雾蒙蒙的,光线也红蓝交织,自己还被一直大手抓着脑袋……
他迅速将记忆锚定,锚定在那个台风登陆的雨夜。
那个他开着迈巴赫,载着楚子航,在高架桥上狂奔,最后撞上奥丁和他那些马仔拦路劫,为了给儿子争取逃跑时间而选择冲撞神明的那个的雨夜。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里还握着村雨。
就是重量有点不对,好想轻了很多。
不过这无关紧要,打紧的是……子航逃出去了吗?
楚天骄面部被大手死死抓住,身体无力,想要抬刀攻击都做不到。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楚天骄抬起头,努力向下撇,想要看清掐着自己的人是谁。
如果是奥丁这个大晚上诱拐大龄离异青年和美少年的怪蜀黍,那他就算死,也要吐他一口唾沫。
老子楚天骄,生来为人杰,死亦为鬼雄,岂可……
心里的豪言壮语还没捋顺,他的视线就落在了那只手的主人脸上。
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十八九岁,面容俊秀,但此刻因为愤怒而狰狞扭曲,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那双摄人心魄的黄金瞳里流淌着岩浆般的愤怒和杀意,令人不敢直视。
但楚天骄还是将他认了出来。
那是在很多个夜晚,一座居民楼的天台上,男孩趴在栏杆上,遥望着城市的夜色。
男孩的表情情绪总是忽明忽暗,背影瘦削,肩膀塌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世界遗弃的悲伤。
现在,那张脸就在眼前。
尽管写满了狰狞,尽管被愤怒扭曲,但那种骨子里流淌出的悲伤做不了假。
虽然整张脸被路明非的大手覆盖,颅骨几乎都要被捏变形,想要张嘴说话都难,可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路……明……非……?”
声音嘶哑,破碎,几乎听不清。
但路明非听到了。
听到这声艰难的呼唤,路明非总算从那撕心裂肺再到愤怒狰狞的情绪中稍稍缓过神来。
他抬头扫了眼楚天骄,黄金瞳中流淌的怒火险些让楚天骄误以为自己要被一眼瞪死,连火化的流程都直接省略。
但还好,路明非没有迁怒于他。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楚天骄会认出自己,但路明非没有深究,也没有坐下唠会儿家常的意思。
他甩手像丢路麟城那样,把楚天骄丢了出去。
后者像一颗人形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向金属桥中间那个乳白色的半球形领域。
在接触到无尘之地领域边缘的瞬间,屏障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将他吞了进去。
楚天骄本想像电影里的超级英雄那样,来一个潇洒的单膝跪地着陆,姿势要帅,气势要足。
但或许是刚刚重掌身体的控制权,对四肢的协调还没那么熟练,落地时脚下一滑直接摔倒在地。
“哎呀!”
屁股先着地,然后是背,最后是后脑勺。
金属桥面很硬,摔得他龇牙咧嘴,眼冒金星。
暗金色的甲胄早在青铜面具破碎时就已经剥落消失,此刻他身上只剩下一身老旧的皱巴巴的西装。
他揉着后脑勺,刚要撑起身体,忽然发现环境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