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麟城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是那种修辞意义上的形容,而是生理层面上的濒临终结。
穿戴暗金色臂铠的大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五指像钢钳一样收紧,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极致的缺氧和窒息感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老式电视机关闭时收束的光点。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呼吸,但禁忌核心被水银蒸汽笼罩,这一口下去差点把自己当场送走。
高浓度的水银蒸汽像有生命的毒雾,在他张嘴的瞬间便争先恐后地涌入。
汞蒸气本是无色无味,但此刻却带着金属腥气的味道,直冲咽喉灼烧着口腔和气管。
好在他的脖子被死死扼住,呼吸通道本身就被限制,吸入的量不算致命。
但水银蒸汽早已顺着肋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侵入体内。
伤口长约十五厘米,从右胸斜向下延伸到腹部,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森森的肋骨。
水银这玩意儿,不管对混血种还是龙族,都是剧毒。
路麟城能感觉到,剧毒正沿着血管蔓延,所过之处,肌肉失去知觉,神经开始麻痹,意识逐渐模糊。
好吧,也有可能是因为被掐的。
窒息加剧毒入体,双重打击下,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四肢像面条一样瘫软,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弱。
只能勉强睁着眼,去看神兵天降之人,是否如自己预期一般。
其实不用看,光从入侵者挟持他为人质的这个行为来看,天降神兵就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人。
入侵者是谁?
是那位最神秘的龙王,是执掌天空与风之权柄的至尊。
能让他需要用人质来威胁的,这世界上能有几个?
而事实也不出路麟城所料。
天丛云剑在撞开那柄日本刀后倒飞而出,剑身在深红色的微光中旋转,划出一道玉白色的弧线,朝着下方那幽蓝色的水银池坠落。
剑尖距离沸腾的水银表面只有不到几米,眼看就要被那吞噬一切的剧毒水银池吞没。
但就在入侵者将路麟城挡在身前、作为人肉盾牌的刹那!
飞旋的天丛云剑侧方,空间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一个身影从虚空中闪现而出!
那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单手斜抓天丛云剑,风衣下摆飘扬,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灿若烈阳的黄金瞳杀气四溢。
瞧见那道人影,即便早已做足心理准备,路麟城仍旧是瞪大眼睛,呼吸骤停。
因为对方抓住天丛云剑后,完全没有前摇蓄力,甩手就是一记力劈华山。
最简单的招式,最直接的攻击,没有花哨的变招,没有虚假的佯动,就是纯粹的平A即大招!
食我大审判之术啦!
剑刃切开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剑身上缠绕着的审判之力倾泻而出,朝着路麟城以及他身后的入侵者当头斩下。
这一瞬间,路麟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坏了,我成董卓了?!
在战场上,当人质成为累赘,当救援的成本高于人质的价值,最理智的做法就是连人质带敌人一起干掉。
但他没想到,路明非下手竟然这般爽利!
明非吾儿,往日种种,你难道都忘了?!
扼住他喉咙的手猛地收紧,显然路明非这般杀伐果断不顾人质安危的姿态,也超出了入侵者的预料,仓促间带着路麟城爆退,避开了这足以将钢墙铁壁都斩开的毁灭之刃。
审判之力尽数轰在金属桥面,像热刀切进黄油般被整齐地切开,切口粗糙无比,一点也不圆润。
所幸这一击缠绕的审判之力输出量不算高,金属桥裂口下方的炼金矩阵只是闪烁了一下,幽蓝色的水银流动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并没有当即崩溃。
不远处,乔薇尼只感觉眼前一花,丈夫就从命悬一线到被劫持人质到再次命悬一线又在此化险为夷,差点感觉自己的防毒面罩出现破损,水银蒸汽吸多了出现幻觉。
但很显然,她没有看错。
即使数年不见,少年长成青年,即使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的衰小孩蜕变成了眼神锐利杀气四溢的战士,即使他挥剑时那种漠视一切的姿态让她感到陌生……
她还是认得出来。
那是她的儿子!
当她看到那个挥剑的少年时,所有的疼痛与不适,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大脑一片空白,数年的思念、愧疚、担忧,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
乔薇尼的嘴唇动了动,想喊他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个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愧疚了无数个日夜的孩子。
然后,她看到路明非挥出的第二剑,朝着她飞来。
他好像并未认出戴着面具的她是谁,天丛云剑劈空后整个人顺势旋转半圈,将足以斩开世界的极致锋锐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玉白色的流光,直刺向她。
乔薇尼没有躲。
并非来不及,而是不想躲。
在这一瞬间,她甚至有种荒谬的想法:
如果死在自己儿子手里,是不是也算一种团圆?
剑越来越近,时间仿佛在此刻无限趋近于停滞。
她能看清剑身上玉质的纹理,能听到剑身低沉如龙吟的嗡鸣,能感觉到剑刃切开空气时带起的风压。
那风压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散了周围的水银蒸汽。
然后剑从她耳畔掠过。
接着是“叮”的一声脆响,金铁交击之音自身后响起。
乔薇尼下意识地回头。
她看到了那个戴面具的入侵者。
不知何时,他已经出现在她身后,距离不到两米。
那柄没有刀镡的日本刀正高高举起,刀尖对准她的后心,已经完成了下劈的动作。
但刀没有落下。
天丛云剑从侧面刺入,精准地命中日本刀的刀身中段。
玉质骨剑的剑尖与森白刀身碰撞,爆发出的不是火花,而是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水银蒸汽被排开,空间微微扭曲。
然后那柄名为村正的御神刀断了,从被命中的位置整齐地断裂,上半截旋转着飞出去,哐当一声掉在桥面上,又弹了一下,坠入下方的水银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