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大和旅馆,并非纯粹的商业旅馆。
这地方归属南铁株式会社直接经营,配有军警宪特,昼夜轮值,严加看守,主要接待外国来宾、东洋军官和南铁职员,虽然也能接待华人,但需经过严格的身份审查。
通常情况下,能来这里的华人,共有四类群体:
军政要员、社会名流、豪绅巨贾、以及特殊身份者,例如前清的遗老遗少。
简单点说,就是小东洋认为有用的华人,便可以破例准入。
否则,一律免谈。
梅劲冬的身价资产、社会地位和影响,显然不在破例之中。
正因如此,他刚走到大门口时,就被现场的安保人员拦了下来,劈头盖脸地挨了一顿臭骂。
好说歹说,解释了老半天,对方才明白他是来找人的,于是便叫他在阶下等候,站得远点,再远点。
大约十几分钟,旅馆里走出两个人影,正是旅大来的章先生和铁淳。
三人碰面,互相寒暄几句,随后就奔不远处的一家茶餐厅去了……
……
桌上的咖啡冒着热气。
铁淳一边往杯子里加糖,一边用小匙子轻轻搅动,觉得差不多了,就缓缓端起来,溜边儿吸了一口,抬眼问道:“梅老板,你真不喝呀?”
梅劲冬有点心不在焉,抻着脖子,神经兮兮地朝餐厅里四处张望。
这家店不大,座位也很紧凑,好在时间尚早,倒是没什么客人,店内也很清静。
距离他们不远处,隔着过道,还有一位客人,眼下正在翻阅《东三省商报》,或许是因为投资赔了钱,始终坐在那里低声咒骂。
梅劲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表情略有些疑神疑鬼。
铁淳见状,皱了皱眉,轻声唤道:“梅老板?”
“啊?”梅劲冬回过神来。
“你不喝咖啡么?”
“不了不了,你们请便,我喝不惯那东西,白水就挺好了。”
铁淳闻言,便笑着说:“梅老板,您太紧张了,放轻松点,别自己吓自己,江连横他也没那么神!”
“嘘——”梅劲冬立马做出噤声的手势,“哎哟,我说二位爷,咱能别指名道姓么,你们是不知道人家在奉天有多大的势力,就这家店里,没准就有他的耳目呐!”
“那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聊?”
“算了算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换哪儿都一样,您别指名道姓就行了。”
“好好好,你说不提就不提!”铁淳收起笑容,用手指了指身边的矮胖墩,“梅老板,那我就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姓章,立早章,章效忠,他是我的至交,无话不谈,你也可以完全放心!”
“幸会,幸会!”
梅劲冬和矮胖墩互相点了点头。
话又说回来,他们仨是怎么认识的呢?
凡事皆有源头,就在前天,铁淳去了梅劲冬的戏园子,说是要在那包场,请几个东洋友人听戏。
彼时,梅劲冬的戏园子,刚被几个东洋无赖大闹一场,人正在气头上,想也没想,便一口回绝,说自己刚被小东洋欺负得够呛,还想让我招待他们,门儿也没有呀!
没想到,铁淳却递上名帖,说只要梅老板能把他的朋友招待好,以后保准不会有东洋人来闹事。
梅劲冬毫不犹豫,依然坚持拒绝。
一方面,他根本就不相信对方能摆平鬼子;另一方面,就算对方真能把这事儿摆平,他也不想把自家场子包给鬼子听戏,不为别的,名声不好,容易被人骂成是汉奸。
不过,昨天被江家暴打一顿,梅劲冬的心态就逐渐有了变化。
铁淳虽然不清楚背后的隐情,可眼见着他两腮微微泛肿,倒也能猜出个大概,当下便笑呵呵地问:“梅老板,怎么样,改主意了吧?”
梅劲冬抿了抿嘴,悄声问道:“铁先生,您之前说,只要我能把您的朋友给招待好,以后就不会有东洋人来我场子里闹事儿,对吧?”
“不错!”
“您能保证?”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嘶——那我具体,都需要做点什么呀?”
“没什么呀!”铁淳怪道,“你是开戏园子的,照常做生意就行了,不然你还想干啥,要当汉奸呐?”
“不不不,我可没那个意思!”梅劲冬仿佛触电似的,连连摆手,唯恐避之不及。
章效忠见状,忍不住低头笑了笑,却说:“梅老板,您别怪我口冷,就您这样的,还当不了汉奸呐!”
梅劲冬却笑不出来,紧接着说:“二位,我的意思是,这种事儿想要摆平,那可不容易,我是懂得回报的,您二位要是真能确保,我家生意以后不会受到鬼子搅局,我怎么着……也得给您二位表示表示呀!”
花钱买平安,这大概能让他心里觉得踏实点。
没想到,铁淳却说:“嗐,梅老板,什么钱不钱的,咱都是有身份的人,俗了不是?我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你倒好,在这跟我谈上交易了!”
“不不不,这么大的事儿,总不能让您白忙活呀!”
梅劲冬嘴上客气,其实心里门清——这世上,免费的才是最贵的——眼下要是不把价钱谈妥,以后难免处处被动,总不是长久之计。
然而,铁淳却是打定了主意,分文不取。
话到此处,甚至假模假样地站起身来,说:“梅老板,你还谈钱是吧?那你自己谈吧!老章,咱俩撤了!”
“别别别,铁先生留步!”梅劲冬急忙赔罪道,“如有冒犯,实属无意,快坐快坐!”
铁淳这才坐下来,叹声道:“你呀,你这是把我当成江——当成那谁了!他是什么人?我说白了,地痞无赖臭流氓,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能跟他混为一谈么?奇耻大辱!”
“我的错,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