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算看出来了,你这些年是没少受他挟持,年年上贡,真出了事,他躲起来窝里横,这算什么呀?你自己说,就这种歪风邪气,难道不应该趁早铲除?”
“应该,应该……”
“现在这世道,可真是变了,混江湖的都能登堂入室,谁带来的歪风邪气,不就是那姓孙的么!想当年,咱大清国还在的时候,就这帮市井流氓,我动一下小拇指,就够碾死他的,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
梅劲冬能怎么办,既是有求于人,那就捧着唠呗!
不过,铁淳的话,却也并非毫无道理。
民国以来,江湖会党的势力,的确太大了,甚至就连许多高官,也需要倚仗黑帮才能行使政令。
梅劲冬是做生意的,当然苦其久矣,可他势单力薄,又没有解决的办法,当下便说:“铁先生所言极是,但这些都是后话,眼巴前的,我得顾及我自家的生意。实不相瞒,那谁昨天给我放话,不许我在奉天做生意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章效忠问。
“我当然想继续做生意了,可问题是——”
话没说完,铁淳便已抬手打断:“只要你想,那就可以继续做下去!你以为,就他家有势力?哼!咱也不是好惹的,你不是明天恢复营业么,我叫人去给你捧场,看他能把你怎么样!”
梅劲冬一听,心说你这不是把我当炮灰了么?
章效忠解释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坑你,到时候你就说是被逼无奈,这生意不做也得做!”
“您二位是要找什么人给我捧场啊?”梅劲冬问,“不会是鬼子吧?”
“啧,说话注意点!”铁淳喝道,“什么鬼子,那叫国际友人!只有让洋大人去给你捧场,你才能‘被逼无奈’,这生意就能做起来了!”
“可问题是,我也不能总指着东洋人吃饭呀!”
“这你别管,总比你没生意做强吧?”
“那倒也是……”
梅劲冬想了想,接着又问:“铁先生,这就是你之前说的朋友?”
“不不不,正主还没来呢!”铁淳忽然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皇军那边,有些个军官大佐,对咱们京戏特别感兴趣,可是他们在关外驻军,又去不了四九城,那就只能在奉天过过瘾了,你要能把他们招待好,还愁自家的生意保不住么?”
“愁呀!”梅劲冬说,“我家场子是在华界,不归东洋人管!”
“哈哈哈,梅老板,你可别说笑了,整个东三省,皇军都得说上句,还保不住你家的戏园子啊?”
“我倒不是怀疑鬼子——不对不对,是皇军的势力,我是担心我个人的安全呐!”
“哎哟,那确实值得担心。”铁淳撇了撇嘴,“反正摆在你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要么是信咱们的,不蒸馒头争口气,拼一把;要么就是认错儿服软,江连横叫你卷铺盖滚蛋,你就麻溜走人。”
梅劲冬摸着腮帮子,不声不响,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恰在此时,章效忠却说:“你要真担心自己会有危险,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保镖。”
“可别!”梅劲冬立马摇了摇头,“您二位恐怕还不够了解这边的情况,那谁他家,有个炮头,他是沧州人,练武的,省城里的各家武馆,全是他的熟人,没有他点头允许,也没人能在奉天开设武馆,您要给我介绍保镖,没准我最后就死在保镖手里了!”
“我给你介绍东洋人,这你总能放心了吧?”
“东洋人能给我当保镖?”
梅劲冬想都不敢想,而且他也不懂东洋话,根本没法交流。
其实不然,关外有许多东洋浪人,别看表面上挺风光,实际上穷得要死,在本土那边混不下去,来到远东又不肯务农,拉不下脸,总觉得自己算是半个贵族,属于高不成低不就,愣是把自己僵在了半死不活的境地。
在他们看来,给华人当保镖,绝对称得上是奇耻大辱。
然而,章效忠却很笃定地说:“能,不仅能,我还可以帮你配个翻译。”
“那得多少钱?”
“不要钱,”章效忠莫名笑道,“但是需要你有个态度!”
“我……我能有什么态度?”梅劲冬不解其意。
铁淳接过话茬儿,却道:“现在张大帅生死未卜,北伐大军不肯息争,奉军主力滞留关内,而今天下变数,只在一件事上——改旗易帜!”
“不错!”章效忠接着说:“东三省是咱大清国的龙兴之地,辛亥那年,天下大乱,圣上垂怜,不忍百姓遭受战乱之苦,总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所以才退处宽闲,结果呢?民国十七年了,连年内战,毫无建树,实在是有负圣上重托!现如今,南边又开始兴兵作乱,法理何在?现在的民国,已经不是过去的民国了,既然如此,干脆散伙拉倒!”
梅劲冬听得迷迷瞪瞪,缓了半晌儿,才问:“您二位说的……这是哪儿跟哪儿呀?”
“就是要你一个态度!”铁淳坦白道,“反对改旗易帜,恭迎圣上东归,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梅劲冬不禁笑道:“可是……我算哪根葱呀!我反对也好,支持也罢,谁听我的呀?”
“诶,你也是民意嘛!要的就是这份声势!”
“就这些?”
“就这些!”
梅劲冬仔细琢磨片刻,自己一分钱不用掏,只要表态反对,就能保住自家的生意,何乐而不为呢?
可话又说回来,他自己也有点纳闷,心说:我值这个价么?
其实很简单。
铁淳和章效忠二人,是准备拿梅劲冬当样板儿的,既是样板儿,当然要凡事优待。
另一方面,两人之所以敢把话说得这般肯定,背后却是有武田信暗中支持。
梅劲冬折服了,当即抱了抱拳,说:“您二位还真是神通广大呀!佩服佩服,相见恨晚!”
铁淳却说:“这算什么,咱们俩充其量是个跑腿的,真正的大人物,眼下还没来奉天呢,您这算是捡着了,放在三百年前,妥妥的从龙之功呀!”
章效忠紧接着问:“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梅劲冬连连点头,却又不敢把话说死,低声道:“我肯定同意,但这戏园子唱戏,光我同意不成,我还得去找那几个班主商量商量。”
“不急!”铁淳笑道,“戏子嘛,跟窑姐儿没什么两样,只要钱到位,还怕没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