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却说梅劲冬在商会附近,三言两语,把记者搪塞过去以后,便叫了洋车,径直回家去了。
他家住在外城西北角,也是一座三进老宅,祖辈传下来的,旧是旧了点,却很宽敞气派。
一路上,微风拂面,还挺惬意。
待到家门,拉洋车的很识相地拨了两下车铃,不料等候许久,大宅里竟没人出来接应。
梅劲冬有点不满,又不好当着外人发作,于是便自己跳下车,结了车钱,大踏步迈过院门。
以往,老爷回家,都有人在前院候着,搭手接应,嘘寒问暖,总不至于冷冷清清。
今天却很反常。
前院里叫人没有,四周静得如同荒宅。
“人呐?”
梅劲冬一边大声嚷嚷,一边左右顾盼,直到此时,心里才隐隐感到不安。
穿过前院,到了中庭,却见家丁仆从全都呆愣愣地站在垂花门旁,一个个蔫头耷脑,像是霜打的茄子。
人越是不安,便越是易怒。
梅劲冬见状,当场呵斥道:“大白天的,都在这站着干什么,连个应门的都没有,像话么?”
众人互相看了看,犹豫半晌儿,居然没有搭腔。
梅劲冬瞪眼又问:“怎么,都哑巴啦?”
老管家站出来,垂着两只手,低声说:“老爷,家里……家里有客人来了。”
“谁呀?”
“这……这恐怕不太好说,要不您自己进去看看?”
梅劲冬见管家支支吾吾,一脸怯懦的模样,心中霎时一紧,不等他把话说完,自己便快步朝后院走去。
见此情形,其余家丁方才小心翼翼地尾随过去,可到了后院门前,却又像有些避讳似的,纷纷停了下来。
恰在此时,正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孩童啼哭。
梅劲冬听见动静,更不敢怠慢,急匆匆闯进后院儿,猛抬头一看,整个人当即愣在原地。
却见正屋房檐下,十几条壮汉身穿黑色短打,敞着怀,冷着脸,负手而立,杀气腾腾。
领头那人,正是江家近年来新提拔的“响子”,名叫刘昶,跟张寒和陈进二人,都是同一批打手出身。
顺带一提,最近三年,江家的核心打手,早已完成更新换代。
那些原班人马,死的死,伤的伤,幸存者多半退居二线,甚至干脆领了安家费,就此隐退江湖了。
如今这批新人,虽然也不是善茬儿,但至少没犯过人命大案,更没在线上结过死仇,底子就还算干净。
底子干净,人在街面上就没有名号。
梅劲冬是本地商户,对老牛、老解和杨剌子等人,自然是相当熟悉,但对面前这位刘昶,却不是很了解。
当然了,认不认识都不重要。
时值初夏,人家总不可能是给梅老板拜年来了。
孩童的哭声仍未平息。
刘昶默默地拽开房门,转过身,冲梅劲冬甩了下脑袋,闷声说:“进吧!”
梅劲冬咽了咽唾沫,脚下虚浮着朝前走去,直到上了台阶儿,方才看清屋里的状况。
正屋堂下,李正西端坐太师椅,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梅家的老太太、正房夫人、两房小妾,连带着一儿两女,全都像丫鬟仆从似的,站成一排,静静地候在房间一侧。
见此情形,梅劲冬心头一悬,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儿,愣是没敢出声。
李正西倒是不慌不忙,仍坐在那里逗孩子玩儿。
小家伙怕生,张牙舞爪,哭闹着央求母亲把他抱回去,结果却是徒劳无获。
李正西轻轻掐两下孩子的脸,转过头,笑着说:“老太太,您这小孙子气性可够大的呀!”
老太太吓得够呛,也不知该说什么,只顾哀声陪笑道:“您多担待吧!”
恰在此时,房门推开,日光照得满屋亮堂。
李正西眯眼笑道:“嗬,梅老板回来了!”
说罢,顺势就把孩子放在地上,任他慌慌张张地朝母亲跑去。
梅家夫人立马蹲下身子,把孩子抱起来,再也不肯撒手。
紧接着,李正西又笑呵呵地说:“老太太,我跟您儿子谈点事,您看您方便回避一下么?”
老太太耳聋眼花,但还不至于昏聩糊涂,当下连忙点头,近乎央求地说:“这位爷,您多担待吧!我们家老头子在的时候,跟海爷总归是有点交情,大家都是朋友,我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看在老辈的份儿上……”
原来,梅劲冬也并非天生莽撞,而是仗着先父跟江城海有点交情,所以才敢在会上闹出那么一段插曲。
可怜那叶知秋,拎不清自己的状况,竟也稀里糊涂地跟着起哄,自然免不了被人带进了沟里。
李正西宽慰道:“老太太放心,咱们就是商量商量,没啥大事儿,我哥他也没忘了老一辈的交情!”
“那就好,那就好……”
老太太还想攀附两句,刘昶却在梅劲冬身后悄声提醒:“让老太太他们去前院等着,痛快点!”
梅劲冬毫无回绝的余地,只好招手催促道:“妈,你别在那絮叨了,赶紧去前院等着吧!”
老太太虽然嘴上答应,脚下却又两步三回头,念经似的嘟囔道:“海爷是讲道义的人,我们家老头子在的时候,常念叨他,时间过得太快了,他们小辈的不懂事,您多多担待吧!”
李正西坐在太师椅上,连连应承,直到老太太走到中庭时,还不忘冲她老人家摆了摆手。
然而,待到梅家妻眷走远以后,西风的脸色,霎时间便冷了下来。
紧接着,刘昶又叫来三五个弟兄,推搡着梅劲冬闯进屋内。
“哐当!”
房门关闭,室内顿时暗淡下来,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照出房间里尘糜浮动。
梅劲冬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垂下脑袋,不敢言语。
李正西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眼,问:“认识我么?”
梅劲冬点了点头,支支吾吾地说:“三爷——”
“啪!”
这一巴掌,打得真叫脆整!
梅劲冬顿觉头晕眼花,脚步踉跄着,险些就要跌倒,不料却被刘昶搀住。
李正西帮他扶正了身子,又将右手举到胸前,正要反抽时,忽然停下来,瞪眼喝道:“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