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晴白日,空气逐渐燥热起来。
商会大楼外的记者,全都躲进阴影里消暑解乏。
时间静静流逝,看看天色,本次大会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有人在路边买两块油炸糕,有人自带了干粮,无非是炉果之类的小食,垫巴垫巴,聊以打牙果腹。
没想到,刚吃了两口,大楼内就传来了一阵骚动。
众记者立马站起身,赶忙聚到大楼门前,却见江连横和杜会长等人,已经率先走了出来。
“江先生,江先生——”
众记者蜂拥而上,几乎将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江连横是本次大会的焦点人物,自然不可能被轻易放过。
大家纷纷掏出记事本,各式各样的问题,便像连珠炮似的怼到面前。
“江先生,《奉天民报》记者,可以耽误您几分钟时间吗?”
“江先生,《东三省商报》记者,请问本次大会的结果如何,省城商界准备何时复市,有具体计划了吗?”
“江先生,请问您对当下的时局有何评价?方便谈一谈济南惨案么?您觉得奉天是否会发生此类状况?”
面对诸多提问,江连横三缄其口,只是摆摆手说:“无可奉告,无可奉告。”
不远处,赵国砚立刻带领江家保镖,横冲直撞地闯进人群,把江连横护在身后,很警惕地反复强调:“请退后,江老板现在不方便回答任何问题!”
话虽如此,众记者却不肯善罢甘休。
除了极少数人转而将问题抛给杜会长以外,绝大多数仍旧尾随着江连横,一直跟到马路对面的汽车附近。
赵国砚拽开车门,带领弟兄们挡在记者面前,张开双臂,再次提醒道:“各位——各位,江老板目前不接受任何采访,大家要想知道消息,可以去找其他人问问,或者去纵横保险公司预约专访。”
然而,众记者却依然问个不停。
恰在江连横即将钻入车厢时,有个女记者突然喊了一句:“江先生,请问您是否知晓张大帅的身体状况?”
江连横顿了一下,转过身,很严肃地回道:“据我所知,张大帅精神绝佳,目前正在府中疗养。”
“那您对当下的民间传言怎么看?”
“我毫不知情,也毫无兴趣。”
众记者纷纷拿出纸笔,飞快地记下江连横所说的每一句话。
这时候,人群中又突然窜出一个语调生硬的问题。
“江先生,《满洲日日新闻》记者,请问您个人是否支持东三省改旗易帜?”
那记者的口音很奇怪,说话时几乎一字一顿,明眼人一听便知,必定是个东洋记者。
江连横朝他看了看,斟酌许久,最终选择沉默。
东洋记者继续追问道:“江先生,您作为奉天商界闻人,如果东三省改旗易帜,您是否有足够的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商业政策调整?目前商界动荡,是否与此有关?”
这个问题,诱导性极强。
无论怎么回答,似乎都有将这两件事强行关联的嫌疑。
江连横也是老油条了,自然没有掉入圈套,索性装作没听见,转头在赵国砚身边低声耳语几句。
紧接着,便立马俯身钻进车厢。
赵国砚听了吩咐,点点头,又转告给身边的张寒,张寒听了吩咐,立马快步走远。
随后,赵国砚才紧随着江连横钻进车厢,并迅速关上车门。
海新年开车,也不敢怠慢,一脚油门踩下去,就把众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恰在此时,商会大楼那边,叶知秋奋力推开人群,总算从大楼里冲了出来。
“江老板——”
他有点后悔,急忙追着汽车跑出去几步,边跑边喊:“江老板,我刚才不是那意思呀!”
可惜,人腿跑不过汽车。
叶知秋终于缓缓停了下来,怔在原地,追悔莫及。
叹息片刻,他又转过身,快步走到梅劲冬身边,急切道:“完了完了,咱俩好像把江老板给惹急了。”
梅劲冬的脸色阴晴不定,倒是还能沉得住气,低声说:“事情就摆在眼前,今天不说,明天也得说,总得有人说出来!他家收了保护费,总得担起点责任吧?”
“你还说!”叶知秋急了,“枪打出头鸟,还不赶紧想办法缓解一下?”
“怎么缓解?”梅劲冬反问,“矛盾就摆在那,你想缓,那就没得解;你想解,那就没得缓!而且,昨天不是你自己说的么,要是江家不能保你,你以后就不交保险了。”
“嗐!我以为是法不责众,谁知道……谁知道那几个瘪犊子,他妈的关键时刻装哑巴呀!”
“我压根就没指望他们。”
“那你后天还恢复营业么?”
“他不让我营业,那我就不营业了呗,正好免得小东洋来搅局了。”
“你看你,你怎么还跟人家置气,人家是江老板!”
“江老板怎么了?”梅劲冬冷哼道,“张大帅没准都快蹬腿了,奉天以后怎么样,谁能知道?”
叶知秋闻言,立时后退半步,觉得眼前这人,实在是口无遮拦,不能再跟他继续厮混下去,于是便连忙找了个借口,急匆匆地走远了。
梅劲冬见他神色慌张,心里便平添了三分不屑。
正要迈步离开,现场却有几个记者凑过来,又将其困在了原地。
“先生您好,我们刚才听见会场里好像有争吵的声音,您能透露一下当时的情况么?争吵的原因是什么?”
“梅老板,听说您的戏园子,昨天受到了东洋浪人的骚扰,您能大致给我们讲一讲么?”
…………
话说叶知秋离开会场以后,并不着急回家,而是直奔小西关纵横保险公司而去。
他认得方言,知道方言是江家的大秘书,因此就想来托个关系、帮忙传话,以便消除刚才的误会。
当然了,这只是他的自我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