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联合商会。
天青日暖,万里无云,时间刚过八点钟,大楼外的街面上,便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汽车。
江连横还是有号,昨日几通电话,城内各大商绅便立刻表态响应,如今悉数到场。
甚至,有些中等商绅,明明没受到邀请,只因听说了消息,竟也纷纷自发赶来旁听。
来的早的,或许还能在会场里混个座位;来的晚的,却只能聚在大厅里安心等待。
现场除了商绅,还有许多记者,都守在大楼外面,手拿纸笔,飞快记录着前来参会的人员名单。
不远处,又有两支巡警小队,负责维持场外秩序。
大家都很清楚这场会议的份量,楼内那帮豪绅巨贾的磋商结果,必将左右省城未来数月的经济走向。
正因如此,第一手消息便显得格外重要。
……
会议还没正式开始,室内却已人满为患。
仔细看下来,在座的都是奉天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诸如苏文棋、顾敬堂、徐云卿、陈景明之类的顶级富豪,自然端坐在主要席位上。
稍差点的,诸如永兴火柴厂的任老板、德义楼的少掌柜、春夏秋冬四大财主,此刻也都在场。
周围还有许多散座,当然不必赘述。
众人绕着椭圆型的长桌,排好次序,落座以后,便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其实,大家担心的,绝不只是张大帅的生死状况。
北伐战争还没结束,少帅带领奉军主力,仍旧留在关内,试图跟北伐军周旋谈判,以免腹背受敌。
据传,蒋志清依然要打。
尽管济南惨案悬而未决,尽管奉天局势日趋紧张,急需奉军主力回撤关外,保境安民,蒋志清却依然坚持用兵,不打到东三省改旗易帜,决不罢休。
攘外必先安内——这是他的一贯主张。
是非对错,权且不论。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倘若北伐军不肯息争、奉军不肯改旗易帜,双方继续在关内僵持下去,东三省的局势必将岌岌可危。
倘若奉军战败,日寇是否会趁机抢占奉天?
倘若关外改旗易帜,现有的商业政策是否还能得到延续?
东三省失去封关自治的优势以后,本地商团是否会因为出身旁系的缘故,进而遭受南军的敲骨吸髓?
这些都是奉天商绅的顾虑。
局势尚未明朗,在此之前,歇业观望,自然就成了最稳妥的处理方案。
江连横把主席的位置,让给了商会会长,自己则坐在次席。
两人紧挨着,频频点头,窃窃私语。
原来,早在皇姑屯爆炸案当天,市政公署的官差就找到了杜会长,给他透露了一些内幕消息,希望他来出面安抚本地商民,以便尽快恢复奉天的商业秩序。
可惜,正牌会长的威望,远不如冒牌会长。
杜会长当天就想召集商绅开会,结果却应者寥寥,只来了七八个人。
这些人开完会以后,也没有任何改变,回去该歇业歇业,完全不理会公署号召。
直到江连横昨日发话,这场商界联合会议,才算正式操办了起来。
杜会长不敢藏私,当下就把公署官差透露给他的内幕消息,如实转述给了江连横。
江连横静静地听着,其间又有不少商绅走进会议室。
大约一刻钟后,两人同时抬头,朝四下里看了看,眼见着众商绅俱已入座,再看看时间,也该开会了。
江连横低声问:“就这些消息么?”
杜会长点点头说:“是呀,目前少帅还在关内跟北伐军谈判,和谈结果出来之前,再没有确切消息了。”
“那就开始吧!”
“好好好,江老板,那我就承让了啊!”
杜会长清了清嗓子,随后站起身,平举双手,往下压了几下:“诸位——诸位,请大家静一静!”
会场内逐渐消停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主席位上。
杜会长接着说:“我仅代表奉天联合商会,感谢诸位能在百忙之中,响应江公连横之号召,到此共同磋商省城复市大计。这场会议,是由江先生发起的,所以接下来还是要交给江先生来主持。我只说一点,大家相识多年,都是老朋友了,今天不必拘束,有什么说什么,少点场面话,多点实在磕,这比什么都强,对吧?”
众人纷纷点头。
事已至此,谁还有耐心去听那些假大空的废话呢?
杜会长笑着坐下来,又道:“江老板,那您开始吧?”
江连横点了点头,没有起身,背靠在椅子上,目光扫过众人的脸,随即笑道:“杜会长刚才说,让我唠点实在的,这是在帮我藏拙,江某没念过几年书,大道理也讲不出来,就先说一件小事儿吧!”
众人神情各异,静静地听下去。
江连横接着说:“大家可能也知道,前段时间,我出了趟远门,昨天才回省城,刚下火车,烟瘾就犯了,急得我到处去找杂货店,结果从北市场一直走到内城,嗬,别说杂货店了,就连卖烟的小贩都没看见,吓得我还以为,咱们奉天城已经提前进入共产了呢!”
会场内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目前为止,气氛还很轻松,众人脸上的愁容也随之驱散了不少。
江连横细心打量着每个人的神情变化,静默片刻,才又开口道:“玩笑归玩笑,但是总这么搞下去,显然对大家都不方便,城中商业停摆,市民买不到物资,长此以往,必定引起民变。往大了说,会影响奉天局势;往小了说,各位的利润也会受到损失,倒不如趁早恢复营业,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闻听此言,方才欢快的氛围,顷刻间却又荡然无存。
“怎么?”江连横明知故问,“大家有什么困难么?”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充当出头鸟。
杜会长见状,连忙宽慰道:“诸位,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今天这场会,大家就是要畅所欲言,有什么困难,赶紧摆在桌面上说,不然这场会还有什么意义?”
这时候,辈分最大的顾敬堂,忽然打开了话匣子。
老头儿即便坐在椅子上,却仍旧拄着拐棍儿,说:“江老板的话,当然是有道理的,不过……最近听闻小东洋调辽阳驻军赶来奉天,意图不明,大家有些顾虑,当然也没有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