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徐云卿紧跟着说，“最关键的是，市政公署遮遮掩掩，不肯把实际情况公布出来，这让大家怎么能安心复业？”
“你想要什么实际情况？”江连横突然问。
徐云卿愣了一下。
他当然想知道张大帅到底是生是死，但这种话题，显然不能公开讨论，于是便尴尬地笑了笑，急忙摆了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
江连横盯着徐云卿看了一会儿，直到对方垂下脑袋，才将话锋一转：“实际情况就是，省城太平无事，大家都别自己吓自己，小东洋也不是第一次跑奉天来吹胡子瞪眼了，咱们要是不恢复营业，倒像是怕了他们似的。”
杜会长连忙附和道：“对对对，民族气节不能丢！”
江连横没有理会，接着说：“退一步讲，就算小东洋真要攻打省城，把咱们这闹成济南府那样，你关门歇业，就能太平了？”
徐云卿忙说：“不能，不能……”
“那不就结了？”江连横耸了耸肩，“所以，我提议大家——”
话没说完，座位末席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质疑：“咱们关门歇业，的确未必太平，但现在的情况是，只要开门营业，就一定不会太平。”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那说话的人，是开娼馆的叶知秋。
“看来，叶老板好像遇到点困难呐？”江连横面无表情地问。
叶知秋站起来，先冲这边抱了抱拳，随后才说：“江老板，不是我跟您抬杠，我当然也想恢复营业，可是小东洋到我场子里寻衅滋事，各路官差不敢吭声，我这生意实在是没法做呀！”
话音刚落，身旁的梅劲冬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位的语气就有点冲了。
“江老板，咱们这些小商号，跟您几位比不了！”梅劲冬说，“你们在官面上有人脉，好歹有官差能确保你们的人身安全，可咱们不行呀，小东洋来了，咱们就只能干瞪眼，没别的招可使，对吧？”
他环顾左右，期望从身边找到支持者。
众人纷纷点头。
毕竟，像江连横等人这样的顶级豪绅，总归是极少数人员。
相比之下，官府也更在意这些顶级豪绅的处境。
比方说，顾敬堂早已托了关系，请来省城先兵营，假借巡逻之名，帮他看守财产不受损失。
其余人等，不论是苏文棋、徐云卿、陈景明，亦或是江连横和杜会长，也都各有各的门路，就算不能正面抗衡小东洋，仅凭个人的财势声望，也能有足够的余地与之周旋。
更有甚者，未必不会私下里联络东洋高官，以便确保自家生意能够安然无恙。
总而言之，有钱能使鬼推磨。
豪绅巨贾的自救方式，远远超过普通商户的想象。
话到此处，倒也没太大的问题。
江连横耐着性子，点点头说：“叶老板和梅老板，都是我公司里的老主顾了，你们的损失，我会赔偿。”
苏文棋偷偷朝他瞥去一眼，暗自摇头叹息。
其他人也没再多说什么。
唯独梅劲冬不知收敛，仍旧坚持立场，说：“江老板提议复市，我当然举双手赞成，但您也得体谅体谅咱们，咱们响应您的号召，您好歹也得给咱们一份保障呀！”
叶知秋小心翼翼地附和道：“是呀，如果江老板能给咱们派几个弟兄，帮忙看场子，能担保小东洋不敢捣乱，那我下午就可以开门复业！”
两人一边说，一边到处张望，想要寻求更多声援。
没想到，哥俩儿白话了半天，始终也没有其他人再站起来。
穆逢春和何边夏把脑袋一耷，什么话也没说。
德义楼的少掌柜，只关注江连横的神情态度，暗道：你俩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那我就不用再重复了吧？
叶知秋突然有点心虚，刚才大家明明商量好的，一起向江老板告帮求助，你们现在咋都哑巴了？
梅劲冬倒是颇有些坚守，战战兢兢地说：“江老板，这场会议是您号召的，您总得表个态吧？”
杜会长看了看江连横的脸色，急忙帮打圆场，笑着说：“梅老板，江老板是个生意人，咱们也不是黑帮，哪有什么弟兄看场，都是靠着自家的亲朋好友，小东洋气焰嚣张，连官差都不敢招惹，你这不是难为江老板么！”
顾敬堂也跟着说：“梅老板刚才说的状况，我也有所了解，这也的确是个问题，但江老板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总不能全都让他扛事儿，所以我个人提议，不如咱们商会搞个募捐，共同组建保镖团，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乍听起来，好像很公道，其实却不然。
怎么讲呢？
组建保镖团，是要花钱的，问题就在于，梅劲冬等人已经花过了一分钱，那就是江家的保险。
买保险的时候，江家是怎么说的？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现在只拿钱，不扛事儿，大家心里怎么会毫无怨言？
可是，就凭眼下这种情况，江家又凭什么替人消灾？
叶知秋已然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于是连忙借坡下驴，点点头说：“对对对，还是顾老想的周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也就——”
“你不用复业了。”江连横突然打断。
叶知秋怔在原地，嗫嚅着问：“江老板，您这是……”
“今天开会就是畅所欲言，你不是不想恢复营业么，那你就别恢复了。”
“不是，江老板……您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
“还有你！”江连横没理他，接着又指向梅劲冬，“既然你也有顾虑，那就干脆别恢复营业了，你店里的损失，我照赔不误！”
一听这话，会场里的气氛顿时降至冰点。
众人倍感诧异，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江连横一直都是个很讲理的人，以至于这些商界当中的后起之秀，似乎忘却了江家的底色。
他们忘了，有人没忘。
苏文棋默不表态，杜会长帮打圆场，顾敬堂提出折中的办法……
这些老财主却始终记得，江连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本次会议，从未真正允许大家畅所欲言。
江连横终于站起身来，沉声道：“最近因为鬼子捣乱，有些商号可能受到点影响，但是恢复商业秩序，是省府的意思，我提议：给大家两天时间准备，后天一早，全城商号正式恢复营业——谁赞成，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