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连横于次日下午返回奉天。
彼时,奉天公署已经正式宣布戒严。
省城内外,所有往来电报均需受到严格审查,电话受到监听,出行受到限制,掩瑕藏疾,欲盖弥彰。
记者更是重点关照对象,除了禁止靠近大帅府以外,城中各大报刊,皆已接到命令,每日只准刊登“省城静谧”、“张大帅身体无恙”之类的场面话,用来安抚民心。
饶是如此,张大帅遇刺的消息依然不胫而走。
江连横在哈埠上车时,便已听到些风言风语,火车一路南下,途中乘客更迭,便又夹带了许多坊间传闻。
关外谣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最严重的,甚至有人声称日寇准备攻打奉天,济南惨案即将重演。
起初,江连横尚且心存侥幸,但到了奉天以后,眼见着城内军警密布,心里便已猜出个大概。
东风开车前来接站。
没想到,去的时候是三个人——江连横、王正南和方言——回来的时候,却又凭空多出一个。
多出个谁呢?
无鸣鹃,林七,现在应该叫“大西洋影戏院的林经理”。
大概是这些年混得阔了,他又给自己改了个名,同声不同字,唤作林柒。
林柒的老板——也就是范斯白——之前一直受雇于张大帅,专门为奉张集团提供国际情报,而今听闻皇姑屯爆炸案,自然要派来一个助手打探虚实。
张正东不认得此人。
江连横便介绍道:“这是虎子的朋友。”
“幸会幸会!”林柒赶忙上前,笑着跟东风打了声招呼。
张正东跟他握了握手,随即转头道:“哥,密探队的洪爷昨天找你,挺急的,但没说具体是什么情况。”
江连横思忖片刻,低声说:“还是先去大帅府看看吧!”
张正东听了,立刻发动汽车,面朝主城区疾驰而去。
穿过繁华的南铁附属地,接下来便是华界小西关。
林柒坐在后座儿上,扭头望向窗外的街景,不禁撇了撇嘴,略显失望地说:“奉天好歹也是省城,怎么这么萧条,大白天的,都没几家店铺开业,这照哈埠相比,简直差远了呀!”
实话实说,眼下的奉天,除了城区规模较大以外,其他方面,恐怕还真未必有哈埠繁华,但是——
好像也不至于这般萧条。
王正南也有点困惑,指着车窗外说:“诶,还真是,这聚香楼怎么也歇业了,东洋人不会真要开打吧?”
“确实有人这么传,”张正东闷声回道,“不过,昨天城里闹出点乱子,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影响。”
“什么乱子?”
“鬼子找茬儿。”
简单的回复,便已囊括了城中商号昨日的境遇。
无需再做其他解释,就像史书上的只言片语,简简单单,却又字字千钧。
王正南听了,不禁在副驾驶上转过身,轻声说:“哥,我估计洪爷找你,应该就是……”
江连横点了点头,接续道:“应该就是让我出面,去劝这些商号尽快恢复营业了。”
众人默不作声。
果然,又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汽车开到内城,突然停了下来。
江连横吩咐道:“大帅府现在戒备森严,你们就别跟着我去了。南风,你先回家,给你嫂子保个平安。林经理,我还有事,就先不奉陪了。方言,你带着林经理去大东关印刷厂,让闯虎替我好好招待。”
张正东连忙提醒道:“哥,闯虎好像不在印刷厂。”
“是么?”江连横微微皱眉,随后又望向方言,“不管怎么说,你都先带林经理去看看,如果找不到闯虎,你就带林经理找个住处,回头去公司等我。”
三人各自点头,陆续开门下车。
旋即,张正东便又发动汽车,朝大帅府徐徐行进。
不过几分钟,离大帅府还有好远时,汽车就被路口的警备队抬手截停。
江连横下车交涉几句,费了老半天的劲儿,才被准许通行,却又只能徒步前往。
张正东本打算随行护送,可现场的卫兵却死活不肯通融,没办法,便只好把车停在路边安心等待。
天色已近傍晚,城门即将关闭,街上的百姓更显得行色匆匆。
张正东只抽了一支烟,等不多时,就见江连横从大帅府的胡同里拐了出来。
“哥,怎么样?”他问,“那些卫兵让你进去了么?”
江连横面色沉重,喃喃自语道:“刚才正巧碰见帅府的管家,他带我去门房坐了一会儿,说五夫人正在跟那帮元老商量情况,没时间接见。”
“那张大帅……”
“我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江连横默默点燃了一支香烟,也不知到底在寻思什么。
东风见状,也并未急于发动引擎,而是手握方向盘,静静等着接下来的吩咐。
说实话,老张暴毙,并不意味着江家就会瞬间崩溃。
江连横已经在奉天混了二十多年。
开山立柜,也有十七年之久。
他在军政各界的人脉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其间有多少权钱交易,早已不胜枚举。
江家就像一列满载货物、开足马力的火车,即便遇到突发情况,仅凭惯性,也依然能向前滑行一段距离。
但是,最大的靠山倒了,又不可能毫无影响。
如今表面的平静,并不足以说明任何问题,只能说——大家都在观望,观望奉天接下来的权力格局。
“走吧!”江连横把烟蒂弹出窗外,“去省城密探队,看看洪爷怎么说!”
…………
奉天省城密探司令部,位于小南门地段,对外以“万福客栈”作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