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铁株式会社,驻奉天分社大楼。
时间已近傍晚,紧急会议却仍然没有结束。
会议室内,奉天分社的高层人员悉数到场,有调查部理事武田信,有运输部理事青木泓等等……
除此以外,南铁独立守备队的河田新平,以及奉天特务机关的土肥原贤二,也分别受邀出席会议。
会场烟雾缭绕,每个人的手里都分到了一张相片,似乎很重要,但所有人却又似乎并不在意。
原因无他,只因那张相片上的人物,大家都太熟悉了。
土肥原贤二面露得意,清了清嗓子,说:“目前,我军最重要的任务,即是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张汉卿返回奉天,张雨亭现在生死不明,眼下正是满洲的权力真空期,诸公理当有所作为。”
众人默默点头。
奉天省主要有两条铁路干线,一条是南满铁路,一条是京奉铁路。
南满铁路自不必说,那是东洋帝国的全资财产,而京奉铁路虽是国营,但却雇佣了许多东洋技术人员。
同时,由于前清曾经签订一系列条约,致使山海关一带,始终都有东洋驻军。
如今张大帅生死不明,小东洋当然想要借此机会,图谋满洲。
可以预见的是,倘若张少帅迟迟不归,东三省必定分崩离析,各自为政。
大家对此心照不宣,没人打算去深究皇姑屯爆炸案的始作俑者。
会议室内,只有南铁运输部的青木泓,小心提了一嘴:“请问,本土内阁成员,对此有什么反应?”
“我为什么要在乎他们的反应?”土肥原贤二反问道,“我效忠的是天皇陛下,而不是内阁成员。”
青木泓点了点头,说:“当然……那么,陛下对此又是什么反应呢?”
“军部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土肥原贤二的回答似是而非,显然不想继续讨论,转而却用反问的语气,堵住了大家的嘴。
“还有其他问题么?”他左右看了看,接着笑道,“皇姑屯爆炸案,显然是北伐军特工所为,我们有责任、也有义务在此期间,确保帝国在满洲的利益不受损害。”
他的调子起得太高,以至于现场无人胆敢反驳。
静默片刻,河田新平忽然问:“现在奉军正在南铁沿线布防、监视我军动向,独立守备队的人员不多,我需要了解,奉军是否会采取报复行动。”
独立守备队成立之初,隶属于南铁株式会社,本质上是商社武装,后来才被划归关东军司令部管辖,基本等同于旁系,所以装备水平远不如正规军队。
土肥原贤二却说:“这你不用担心,我已经私下联络过奉军当中的亲日派将领,他们全都表态不愿开战,如果张汉卿强行下令,只会加速奉军分裂。”
河田新平撇了撇嘴,终于放下心来。
紧接着,土肥原贤二又转头望向武田信,似笑非笑地说:“不过,民间冲突倒是无伤大雅,利用那些地痞无赖,挑起事端,帝国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向满洲征兵了。”
武田信微微点头。
“我听人说,你在奉天的工作很不顺利,是真的吗?”土肥原贤二又问。
这话似乎刺痛了武田信,只见他猛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是在等恰当的时机。”
土肥原贤二点头道:“很好,我不认为还有比现在更恰当的时机了,如果武田君这次还不能完成任务,那么奉天特务机关,将会很愿意代为效劳。”
武田信立刻沉声回绝:“不必了,我可以处理!”
多年以来,武田信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某种紧迫感。
尽管两人的职位不同,但他完全有理由相信,眼前之人,随时可以取代他在奉天肩负的任务。
事实上,在拉拢地方帮派这件事中,土肥原贤二的确有两把刷子。
说出来可能有很多人不信,这厮其实是一名正式的青帮成员。
今年以前,土肥原贤二始终都盘踞在华北天津一带,建立人脉网络,搜集各界情报。
七年前,他在天津拜师“大”字辈青帮成员魏大可为师,并以青帮身份,突破华洋壁垒,四处结交江湖中人,以致于天津卫的各个码头帮派,均有其眼线暗中效力,可谓成绩斐然。
相比之下,武田信在奉天的工作,就有些乏善可陈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他必须拿出点成果。
土肥原贤二在奉天根基不深,倒也没有逼得太紧,只淡淡地说:“祝你一切顺利,如果你需要建议,可以随时过来找我。”
武田信没有吭声。
紧接着,土肥原贤二又说:“贵社在满洲经营二十多年,人脉广泛,眼下军部急需诸公提供准确情报,现在北伐军并没有议和的苗头,在张汉卿回奉之前,我需要确定他和满洲军政工商各界,对于改旗易帜的态度,如果奉张坚持统一,我军实应采取强硬措施……”
会议又持续了大半个钟头,直到天色擦黑,方才堪堪落幕。
众人相继走出大楼,互相闲话,依依道别。
武田信刚走下台阶儿,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扭头一看,却是运输部理事青木泓。
“武田君——”
青木泓把他拽到大楼拐角,忽然压低了声音,问:“诶,你的消息广,我想问问你,这次皇姑屯爆炸,到底是不是内阁的意思?”
“这很重要么?”武田信反问道,“不管怎么说,也不会怪罪到你们运输部头上吧?”
“问题是,谁会相信呢?”青木泓叹了口气,“我听说,内阁现在非常不满,就连陛下也很恼火,现在爆炸案的事情还没定性,又要严查张总司令的儿子,如果还有第二场刺杀,陛下追问下来,我们还能免责么?”
武田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放心,军部会向内阁施压的,谁都不会受到处分,我先走了。”
“诶,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小酌一杯?”
“下次吧,我已经约了人。”
武田信婉言谢绝,随后冲街面上招了招手,拦下一辆洋车,朝着浪速通逐渐远去。
大约两支烟的功夫,他在路边停下来,左右张望片刻,走不多时,便拐进了一家居酒屋。
走进店门,跟老板寒暄几句后,随即迈步走向二楼雅间。
待到走廊尽头时,方才“唰啦”一声,缓缓推开了纸质推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