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说的没错，德义楼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官府不可能毫不知情。
事实上，就在不远处的一条胡同里，便有大西关分所的一支巡警小队。
这支小队，总共六七个人，都是去年刚招收的编外人员，上过小学，认几个字，能当上臭脚巡，已经是很不错的差事了，就是年纪轻轻，有时候板不住脾气，容易头脑发热。
蒋二爷担心他们不好把握分寸，于是便决定亲自带队。
德义楼那边打得热火朝天，众官差却躲在这里按兵不动，是何道理？
蒋二爷没有解释，只是时不时探头张望，又立马缩回来，点上一支烟，摇头叹道：“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德义楼顺了二十多年，也该出点岔子了。”
“队长，咱们不过去管管么？”
“谁在那放屁呢？”
蒋二爷回头瞪了一眼。
众人面面相觑，呆愣片刻，纷纷将目光投向站在最末尾的那名年轻巡警身上。
这时候，蒋二爷身边的巡警低声笑道：“师傅，别搭理他，这货没别的本事，成天就爱起高调！”
衙门口里，关系亲近的，都以师徒相称，足见各行各业，内里都有些不为人知的门道。
蒋二爷皱了皱眉，满脸嫌弃地问：“小高，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他叫栓柱，常老三的亲侄儿。”那徒弟回了一句，紧接着又问，“师傅，你累不累，我去帮你借个马扎？”
“免了吧！”
蒋二爷摆了摆手，盯着那年轻巡警看了一会儿，冷哼道：“怪不得你爹给你起这么个名儿，栓柱栓柱，这要不把你给拴起来，指不定要捅出多大篓子呢！”
没想到，栓柱还挺不服气，按着腰间的警棍，低声嘟囔道：“我又没说错……”
话音刚落，小高先来了脾气，立马呵斥道：“放肆！你敢顶撞队长，这还不叫过错么？”
骂完，又转过头来，笑呵呵地说：“师傅，您消消气，别搭理他，这人脑子有病。”
蒋二爷面露不快，想了想，突然大手一挥，别过脸去：“要不是看在常老三的面子上，你看我不——”
话没说完，便自顾自地摆了摆手，拉倒了。
众人见状，连忙笑着宽慰几句。
不料，那栓柱也是个天生的犟种，又跟着小声嘟囔道：“鬼子当街打骂华人，咱们吃着官饷，有事儿不上，老百姓指不定在背后怎么骂咱们呢！”
“嘿，你少说两句能死啊？”
这下，不只是小高，就连其他巡警也颇有些不满，纷纷拿眼瞪他，叫他赶紧闭嘴。
然而，蒋二爷到底还是听见了栓柱的埋怨。
“你刚才说什么？”他转身走到栓柱面前，“再给我说一遍！”
栓柱想了想，坚持道：“有事儿不上，老百姓指不定在背后怎么骂咱们呢！”
“他妈的，老百姓没见识，你他妈的也没见识啊？”
“我……”
“你什么你？”蒋二爷瞪着眼睛，将栓柱推到墙边，“你才当几年老柴，还他妈教育上我了？上峰有令，不许东洋人靠近大帅府，密切监视东洋人的一举一动，可没说要跟东洋人正面冲突，这事儿你不知道？”
“我知道，可是……可是鬼子在砸咱们华人的店铺啊！”
“咋的，你想为民做主？”
栓柱不敢言语。
说实话，他也没有那么高尚，身为臭脚巡，平时肯定也干过假公济私、敲诈勒索的勾当，不然就凭每月那点可怜的薪俸，恐怕根本就没法养家糊口。
但那跟眼前的情形相比，似乎并不能混为一谈。
蒋二爷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冷笑道：“你想为民做主，我还想为民做主呢，谁他妈给我做主呀？小东洋现在到处寻衅滋事，摆明了就是等你过去抓他，你去抓他，鬼子立马就要借题发挥，这种事儿，你担得起么？”
栓柱垂下脑袋，无言以对。
蒋二爷接着说：“这些年来，鬼子拿保护侨民当借口，到处派兵的事儿还少么？我现在要是去抓他，万一鬼子发兵，再把咱们奉天搞成济南那样，我他妈就成罪人了！小婢崽子，毛还没长全呢，教我怎么做事儿？”
众人互相看了看，纷纷摇头不语。
窝囊是真窝囊，没办法也是真没办法。
要知道，眼下的奉天，正处在权力真空阶段，除张大帅以外，再无旁人可以服众。
而且，奉军的二十万嫡系主力，目前还留在关内没有回撤，济南惨案近在眼前，谁敢轻易挑起事端？
栓柱突然哑巴了，再不知该说些什么。
蒋二爷见状，方才心满意足地退回胡同口，又朝德义楼张望片刻，喃喃自语道：“谁来了也没招，挺着吧。”
如此闹了将近半个钟头，打砸声逐渐平息下来。
东洋武士重新出现在德义楼门口，大概是觉得有点无趣，便骂骂咧咧地招了招手，领着一帮狗腿子，款步离开大西关，看那远去的方向，估计是准备退出华界了。
蒋二爷按住盒子炮，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道：“走吧！”
众人紧随其后。
刚走出胡同，蒋二爷却又突然回过身，很严肃地告诫道：“那个……什么都能丢，官威不能丢啊！”
众人心领神会，随即迈步朝德义楼走去。
“让开让开，都他妈干什么呐！”
“没看见省府告示么，省城禁止集会，赶紧给我散了！”
“撒冷点，别他妈磨磨蹭蹭的，再不走，就跟咱们去衙门走一趟吧！”
几声呵斥，围观看客立时作鸟兽散，只留下德义楼的老少掌柜，以及店里的若干伙计。
少掌柜见官差赶到，急忙迎上前，哀声说：“二爷，您怎么才来呀？”
蒋二爷说：“奉天这么大，我又不是专门给你家看场子的，哪能随叫随到，再说我现在不是来了么！”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少掌柜侧身指向店内，“二爷，您给看看，那帮鬼子也太欺负人了，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要砸我的店！”
蒋二爷走到门前，只见店内一片狼藉，财产损失相当严重。
少掌柜又说：“二爷，您看您能不能向上汇报一下，去跟东洋警务署沟通沟通，这算怎么回事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