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二爷听了,直嘬牙花子,埋头沉思许久,竟突然语出惊人。
“他们为啥只砸你的店,不砸别人家的店呢?”
“这……这我上哪儿知道呀!”
“你不知道,那就有鬼了,苍蝇不叮无缝蛋,出了事儿,要多想想自身的问题。”
“不是,我……”
“你什么你?”蒋二爷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却抬手指了指门板上的告示,“我问你,大白天的,你家关门歇业干什么?存心想要在城里制造恐慌,是不是?”
少掌柜大惊失色,忙说:“不不不,我这是怕他们聚众议论,所以才决定关门打烊的。”
“这不就结了?”蒋二爷脸不红、气不喘,“你要是正常营业,东洋人能来砸你的店么?”
少掌柜心里憋屈,支支吾吾地说:“这也不是我一家歇业呀!”
“你跟人家比什么?”蒋二爷反问道,“人家要去吃屎,你也蹲粪坑里张嘴呀?好端端的,关门歇业,屋里还留着三五张散桌,你们要干啥?是不是打算关起门来,好方便你们妄议朝政啊?”
这罪名可就大了。
老掌柜见状,笑呵呵地走过来,轻声招呼道:“二爷,您来啦?”
“嗬,老掌柜,你最近身体挺好的?”蒋二爷也跟着笑了起来。
当然要笑脸相迎了。
德义楼既是奉天老号,人家在黑白两道上,必定多少有点交情,不然也开不到现在。
蒋二爷也不是存心找茬儿,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儿,以便自己能带领警队体面收场。
老掌柜经验丰富,知道官差需要什么,于是便笑着说:“二爷,这是我儿子,您见过的,刚才店里出了点乱子,都是咱们自己没处理好,可不敢劳烦官差辛苦,这点小事儿,回头我收拾收拾就行了,您高抬贵手,别跟这小子一般见识。”
果然——
一听这话,蒋二爷便很高兴地点了点头:“行啊,既然老掌柜的发话,我要是再咬住不放,那就太没人情味儿了,大家都是一条街面上混的,互相方便就好。哥几个,走了走了!”
老掌柜笑呵呵地目送官差远去。
末了,方才转过身,冲儿子吩咐道:“你别在这愣着了,赶紧去保险公司找江老板吧!”
少掌柜叹了口气,点点头,终于快步朝纵横保险公司走去。
大西关和小西关,这两条主干道几乎是平行的,穿过几条胡同,走不多时,便到了纵横保险公司大楼。
令人没想到的是,行至此处,少掌柜忽然碰见几个生意场上的熟人。
哪些人呢?
分别是在雪街开当铺的穆逢春,在八卦街设赌档的何边夏,在商埠地举娼馆的叶知秋,还有在四平街办戏园的梅劲冬。
大家互相熟识,一碰面,自然免不了互相寒暄几句。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原来,这几位掌柜的,家里的生意也都受到了鬼子不同程度的骚扰。
穆逢春的典当铺,今天来了一个大陆浪人,非要拿一把扇子,在当铺里兑出两百块现大洋,穆逢春不肯同意,那大陆浪人就在店里犯浑,最后坐在门口,干脆不让别人进来。
何边夏的赌档里,今天来了两个东洋无赖,在赌桌上输了,不肯给钱,非要掀桌子验牌。
叶知秋的娼馆里,今天也有东洋人上门,在大堂里就要扒人姑娘的衣裳,姑娘不依,横遭毒打。
梅劲冬的戏园里,今天来了几个东洋士官,非要让台上的花旦今晚去军营里陪客。
总而言之,各式各样的闹剧接连上演,摆明了就是找茬儿挑事。
老哥几个原本也打算去向衙门反映情况,可官差却只是出工不出力,雷声大、雨点小,到了场子里,只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所有问题都没解决,最终便是草草了事。
官差不顶用,那就只能去找帮派了。
众人想法一致,没过多久,便都陆续跑来纵横保险公司,打算找江连横告帮求助。
不是他们把江连横看得太高,而是除此以外,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大家都是给江家上过保险的,逢年过节,也从没少过应有的“孝敬”。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如若做不到,那还有什么脸去当龙头瓢把子?
德义楼的少掌柜细细听罢,又把自家的遭遇说了一遍,随后便催促道:“既然来了,那就赶紧上楼去吧!”
没想到,众人却纷纷摇头叹息。
穆逢春抬手指了指三楼窗棂,苦笑着说:“我来得最早,可是办事员说,江老板现在不在奉天。”
“那方秘书呢?”少掌柜的问,“他是江家的文书,你跟他把话说明白,肯定能传到江家。”
何边夏摇摇头说:“方秘书也不在,跟着江老板一起走的。”
“那他们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反正柜上的经理说,最迟明天晚上也到奉天了。”
这时候,叶知秋却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鬼知道江老板到底走没走,没准他现在就在奉天,只不过这事儿比较棘手,所以就先躲起来了。”
“不能吧?”少掌柜的将信将疑。
“怎么不能?”梅劲冬忽然冷笑,“如果传言是真的,张大帅死了,江家自己还能不能支棱起来都不知道呢,哪还有空管咱们呀!”
“嘘——”
众人立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有关张大帅的死讯,不论真假,如今都是奉天城的禁忌话题。
梅劲冬见状,也只好摆了摆手:“好好好,不说就不说!对了,你们有谁加入横社了?”
众人互相看看,除他和少掌柜以外,其他三人都点头说:“去年申请入会的,按理来说,应该是奉天商界互保,现在小东洋这么欺负人,江老板应该牵头出面才对。”
梅劲冬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但愿咱们都没花冤枉钱吧!”
这时候,叶知秋忽然表态道:“反正……江老板要是管不了这事儿,那我以后就不交保险了,本来么,说是水火险,其实就是拜码头,他要是不能保我,那我还交什么钱?”
正说着,忽然又见几个中小商号的老板朝这边徐徐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