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姑屯一声巨响,奉天城谣言四起。
有关张大帅遇刺身亡的消息,早已在街面上传得沸沸扬扬。
老百姓并非空口无凭,城内军警异动,言论封锁,集会禁止,这些官府举措,似乎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然而,直到此时此刻,仍有许多人心存侥幸,总觉得张大帅只是身负重伤,或许人还没死,只需要好生静养,假以时日,老张就还能站出来主持大局,还能像过去那样,去跟东洋人斡旋谈判,并最终化险为夷。
普通市民,眼界有限,当然更看重自身的处境安危。
他们未必爱戴老张,但却相当佩服老张的手段。
百姓并不在乎老张是马匪出身,也不在乎老张是否受到了日寇的扶持。
那些都是虚的,不够实在。
他们只知道,在张大帅治下期间,东三省从未爆发过任何大规模战争。
十几年来,红白帝国虎视眈眈,海内军阀连年混战,而关外百姓却实实在在地过上了太平日子。
这便足以称得上是一份功劳。
试问海内各大军阀,又有几家敢拍着胸脯,声称自己能保一方太平,时间长达十年以上?
最起码,张大帅无愧于“东三省保安总司令”的头衔。
正因如此,奉天确实有不少百姓,真心希望老张能够幸免于难。
东三省也确实需要一位强人坐镇。
他可以不算正派,但他必须足够狡猾,甚至足够奸诈,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日俄之间闪转腾挪。
老张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否则,太过刚猛,东三省必定遍地狼烟;太过软弱,东三省必定早早沦陷。
只有因势利导,刚柔并济,左右平衡,东北才能在红白帝国的夹缝之中谋求片刻发展。
张大帅死了,继任者是否还能维持现有的局面,恐怕谁都不敢肯定。
毋庸置疑的是,小东洋的挑衅行为,已经悄然开始了……
…………
话说当日下晌,大西关街面上,忽然出现几个陌生男子。
为首之人,三十奔四,络腮胡须;上穿武士直裰,交领右衽;下袴褶缝似裙,脚踏木屐;领口处,戴三勾玉胸章点缀;左腰间,佩长短刀振衣作响;却是一名大陆浪人。
此人身后,又跟着七八个帮闲,皆是白衣白裤、黑色腰带,不似东洋侨民,倒有几分高丽模样。
众人自南铁附属地缓步而来,途经北市场买卖街,一路上摔摔打打、顾盼自雄,碰见华人,张嘴便骂,路过摊贩,抬脚便踢,似这般大摇大摆、目空一切,直走到大西关时,竟始终没人胆敢上前阻拦。
东洋武士感觉有点扫兴。
因为闹市区的各大店铺,此刻多半都已关门歇业,街面上只有小商小贩,总归是不够热闹。
如此这般,直走到大西关中段,方才瞥见一处像样的生意——饭庄德义楼。
德义楼是奉天老号,从前清开到现在,几十年间,不知招待过多少高朋贵客,甚至就连张大帅本人,也曾在此大摆鸿门宴,诱杀革命党。
这样的场子,装潢得自然相当气派。
酒楼外面是雕梁画栋,金漆匾额,好一派古香古色;内里却是砖石混搭,抹了大白,通好了电灯电话。
近些年来,老掌柜逐渐退居幕后,手把手地教导长子,到底该如何打点生意。
少掌柜的也不孬,心明眼亮,处事机敏,生意做得有板有眼,老主顾见了,都夸他是个能接班的好小子。
不过,今天的生意却稍稍有些变故。
晌午时分,省府官差以“散布流言”和“制造恐慌”的罪名,在大街上抓了不少人。
尽管城内各家酒楼、茶馆都已张贴了“莫谈国事”的标语,但却仍然挡不住众宾客议论纷纷。
少掌柜见状,唯恐那些流言蜚语会殃及自家生意,索性就叫人去把店门关上,趁早歇业避祸。
伙计听了吩咐,立马提起浆糊,拿着“今日歇业”的告示,急匆匆地跑去店门外操持忙活。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那个东洋武士竟也跟着走了过来。
伙计听见脚步声,回身一看,脸就白了,心里知道鬼子不好惹,于是便急忙端出笑脸相迎。
“几位客官,实在是对不住,小店已经打烊了,你们去别处看看吧!”
“南得斯嘎?”
东洋武士盯着门板上的字样,神情极为不满,当即嘟囔着骂了几句。
伙计有点不安,战战兢兢地解释道:“几位客官,实在不行,你们去小西关的‘聚香楼’看看呢?”
没想到,话音未落,迎面就挨了一嘴巴!
“八嘎!”
东洋武士突然暴怒,猛抬起一脚,正中那伙计小腹,紧接着又迅速探出右手,掐住那伙计的喉咙,将其死死地钉在门板上。
那伙计想要呼喊救命,却又发不出声,急得他只好拼命拍打店门。
“哐!哐!哐!”
几声巨响过后,店内终于传来回应。
“怎么了,怎么了?”
德义楼的少掌柜冲出来,见此情形,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上前帮衬自家伙计。
结果,东洋武士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身后那帮高丽棒子却先急了,立马撸胳膊、挽袖子,牛哄哄地冲上台阶儿,冲着少掌柜,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生意人讲究委曲求全。
尤其是开饭庄的,有理也要怯三分,轻易不肯与人发生冲突。
少掌柜不明所以,也不愿深究其中原委,眼见着自家伙计脸色黢紫,生怕闹出人命官司,当下便只顾着连声赔罪:“哎呀,几位客官,我是这的老板,你们有什么话,冲着我说,咱别动手伤人呀!”
东洋武士朝他斜了一眼,思忖片刻,冷笑两声,终于把手松了下来。
只见那伙计背靠门板,顺势一滑,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猛咳了半晌儿,方才开口道:“掌柜的,他们……他们是来找茬儿的!”
“别说话,赶紧回屋去!”
少掌柜厉声呵斥,随后又端起笑脸,搓了搓手,低声却道:“几位客官,小店正要打烊呢!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先给您几位赔个不是,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多担待!”
东洋武士面色铁青,抬手指了指门板上的告示,又指了指自己,最后用东洋话说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