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走后，胡小妍立刻抓起电话，准备将这边的消息转告给江连横，叫他尽快启程回家。
虽说张大帅现在生死不明，但这种重大变故，容不得丝毫侥幸，合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过，眼下这年月，要打一通跨省长途电话，却又很不容易，中间至少需要转接两次，有时候甚至半天打不通，因为军政优先、商号次之、普通市民根本就要不到线路，而且费用极高。
那位问了，高能高到哪儿去？
说出来吓死你！
打从电话接通那一刻起，两块现大洋就已经扔进去了，怪不得都说时间就是金钱。
可是，现在这情况，再贵也得打呀！
电话接通，听筒里率先传出接线员的声音：“喂，您好，奉天长途总台，请问要接哪里？”
胡小妍忙说：“纵横保险公司商号，要去哈埠的线路，大西洋影戏院接。”
“哈埠的线路目前在忙，可能要等半个小时左右，请问需要等么？”
“我要加急！”
“好的，加急需要另外征收两块钱，请问……不好意思，请您稍等一下！”
接线员的声音突然中断，静默片刻，方才接着说道：“您好，实在不好意思，目前长途线路正在检修。”
“检修？”胡小妍立刻反应过来，当局正在封锁消息，“请问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正常？”
“这……恐怕不太好说，您随时关注电话局的消息吧！”
“那好，我知道了，谢谢。”
胡小妍挂断电话，及至此时，她终于可以肯定，张大帅的确已经死了。
事发突然，莫说是江家始料未及，普天之下又有几人不感到意外，甚至就连东洋本土也被蒙在鼓里。
要知道，张大帅如今的身份，已经远不只是东三省的保安总司令了。
他是受到国际社会公认的远东最高国家元首。
按照国际公约，刺杀别国元首，等同于直接宣战，如此恶性事件，到底会是谁干的呢？
有可能是鬼子，也有可能是毛子。
老张说的没错，东三省看似安稳，实际上却始终都在红白两帝国之间的夹缝中苟且求存。
奉张想要收回中东路，毛子不肯答应，反而还惦记着能在远东有个不冻港；奉张想要自建国有铁路，鬼子不肯答应，反而想要进一步吞食东三省的物产资源。
世人皆称，奉军穷兵黩武，几度祸乱中原，但却从没想过，奉军其实根本就没资格偏安一隅。
如果老张不能在关内立足，那他最终彻底沦为傀儡，恐怕就只是时间问题。
只有在关内立足，奉军才能保持相对独立性，才能摆脱红白两帝国的频繁掣肘。
奉军入关，虽然源于老张的个人野心，但实际上，却也是奉军想要存续下去的必然结果。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北伐将领异军突起，弹指间横扫大江南北，小东洋盘踞后方、虎视眈眈，屡次阻挠奉军从英美贷款，并假借时势、威逼利诱，催促老张落实《满蒙五路条约》。
内忧外困，何其艰难！
小东洋可以保证，只要老张落实条约内容，他们就会派兵阻止南军北上。
不料，张大帅最终也没答应，而今便是他的下场。
胡小妍当然没心情去琢磨老张的死因，她心里想的念的，永远都只有家族的安危与利益，怎奈她这辈子是个残废，电话打不通，便哪儿也不能去，只好枯坐在家里空等。
花姐和书宁在客厅里陪她待了一会儿。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话可讲，气氛就显得多少有点尴尬。
好在等不多时，庭院里便又传来动静。
胡小妍欠起身子，顺着窗外望去，原来是东风把孩子们都接回来了。
“妈——”
江雅最先冲进来，大声嚷道：“妈，你听说了么？”
胡小妍揉了揉额角，随即皱起眉头，问：“你小点声，听说什么了？”
“街上到处都在传，说张大帅被鬼子炸死了！”
“你也跟着议论了？”
“那倒没有！”江雅忙说，“谁在那边传闲话，我就躲着谁，谁爱说谁说，反正我是不说！”
胡小妍颇感欣慰，点点头说：“很好，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哑巴了，这就是进步。”
江雅翻了个白眼，却道：“嘁！我又不傻，我可是蹲过大牢的人！”
胡小妍没有理会，转头又问东风：“学校那边怎么样？”
张正东说：“那些权贵子弟，基本上都已经被家里接回去了，大街上很乱，到处都有军警巡逻。”
“对对对，刚才路过四平街的时候，就看见有军警在抓聚众议论的人，主要都在报摊儿附近！”江雅连忙接话道，“城里已经开始有消息放出来了！”
“怎么说的？”胡小妍问。
江雅回道：“省府的公告上说，张大帅身受微伤，精神尚佳——”
话音未落，江承业又跟着补充道：“不过，《盛京时报》的号外上说，张大帅生死不明。”
胡小妍点了点头，低声说：“看这样子，马上就要进行舆论管控了，该叫人去告诉闯虎，让他把印刷社抓紧关了，省得惹上麻烦。”
“放心吧，嫂子！”张正东应声回道，“刚才我特地去了一趟大东关，那小子早就已经跑没影儿了，他对官府审查出版物这方面比较敏感，肯定不会出问题就是了。”
庄书宁把江承志搂在怀里，眼含担忧地问：“大姐，你说……咱们奉天，不会也要变成济南府那样了吧？”
“别瞎想！”胡小妍沉声训斥道，“也别自己吓自己，与其担心这种情况，倒不如多想想自己能控制的事情，否则自乱阵脚，有什么用？”
“姐，那该不会出现像上次秦怀猛的那种情况吧？”花姐又问。
胡小妍摇摇头道：“不会，现在有军警在街上巡逻，帮派不敢闹事，而且咱们这次至少也有准备了。”
正说着，庭院里又传来汽车声响。
老刀开车，载着薛应清、程芳、谷雨和豆豆四人，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旋即，赵国砚也把各处柜上的打手，全都笼络起来，待到大宅附近，负责保护江家安全。
等到众人走进客厅，胡小妍开口便问：“你们那边怎么样？”
薛应清来不及回答，而是更想弄清楚一件事：“张大帅真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