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日,太阳照常升起。
奉天内城以南,大帅府附近,院墙外停泊着十几辆军用汽车,卫兵荷枪实弹,正在周边路口加紧巡逻。
不远处的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阵铃声清脆。
“叮铃铃——”
洋车夫缓缓停下脚步,抻脖张望片刻,转过头说:“夫人,你看前面……要不我就送您到这儿吧?”
庄书宁身穿藏蓝色旗袍,坐在后座儿上,显然也察觉到了大帅府的种种异象。
她今天原本约了张家的四姨太,结伴去逛秋林洋行,一看眼前这架势,尽管还不清楚大帅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出行的计划恐怕是要落空了。
洋车夫见她怔怔出神,便叫苦解释道:“夫人,这帮扛枪的最不讲理,我现在要是过去,保不齐他们脑袋抽风,再把我车给砸了,那我这俩月就算白干了,我就挣点辛苦钱儿,您多多担待吧!”
庄书宁点了点头,倒也没打算为难车夫。
她本想就此原路返回,猛然间却又想起江连横临行前的嘱托,于是便壮起胆子,跳下洋车,从手提包里掏出车钱,递给车夫说:“不用找了,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哎,好好好,夫人放心,我就在那边墙根底下等您!”
洋车夫收了钱,目送着庄书宁朝大帅府走去。
出关通电发布以后,奉天百姓早有传言,说张大帅就快回来了,可到底是哪天回来,却又没人说得清楚。
不过,看眼下这情形,老张大抵是刚到奉天。
庄书宁有点紧张,一路上见到不少卫兵,心里便隐隐觉得奇怪。
大帅回府,增设卫兵,这当然很符合情理,可眼前的阵仗,却又实在是太夸张了。
众卫兵见了她,也立马警惕起来,可眼见这贵妇人穿戴不俗,又是个女流之辈,想必不是歹人,且不清楚对方的来路背景,竟也没有贸然盘问。
可是,等到大帅府门前时,在那站岗的卫兵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站住!”
庄书宁愣了一下,却见那几个卫兵灰头土脸,好像刚打完一场恶战,吓得她急忙后退两步,小声解释道:
“那个,我是来找四太太的……”
“让你站住!”
众卫兵立马端起枪口,高声喝道:“退后!马上退后!”
庄书宁难免慌乱起来,不敢再迈步上前。
幸好卫队长认识她,赶忙走过来,低声宽慰道:“江太太,大帅府今天谢绝访客,您请回吧!”
话音刚落,却见大门推开,老张家的五姨太出来查看,皱眉质问道:“吵什么呢?”
正说着,眼角余光便已瞥见了庄书宁,当即快步走来,迭笑着说:“哟,是江太太,你来啦!”
“五夫人好!”庄书宁点头施礼,“前天四姐约我去逛洋行,我看府上好像不太方便,真是打扰了!”
“是么?”五夫人没有怪罪,接着笑道,“这可真不巧呢,帅爷今天回来了,咱们也是昨晚上才接到的消息,估计是她忘了告诉你,让你白跑一趟,真是对不住了。”
说罢,忽又转过身,冲院门外的卫兵训斥道:“你们怎么搞的,这是家里常来的客人,别再把江太太给吓着了,看你们慌慌张张的样子,有话就好好说嘛!”
众卫兵见状,当即立正赔罪:“夫人勿怪!”
庄书宁忙说:“没什么,大家也是照常执行公务,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了。”
五夫人笑道:“放心吧!待会儿我帮你去跟四姐说一声,害得你白跑一趟,决不能轻饶了她,下次必须让她做东请客,大家都是老姐们儿,你可别忘了把我带上啊!”
庄书宁含笑点头。
没想到,就在这时,宅院里突然出来两个仆从,手里拿着抹布,急匆匆地钻进一辆军用汽车,拼命擦拭着后坐垫儿,细看那抹布上,竟然隐隐沾有红褐色的血迹。
庄书宁眉头一皱,话到嘴边,却又强行咽了回去。
她在权贵太太的圈子里厮混多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早已有了分寸。
五夫人见状,犹疑片刻,随即笑道:“嗐,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我也不瞒你说,帅爷这趟大老远回来,受了点小伤,大家都忙着照顾呢!”
“这样啊……”庄书宁将信将疑,“那我就更不方便多待了,您快回去吧,帮江家给帅爷带一声好,等过些日子,我再让连横过来探望。”
“没问题,你是自己来的么,用不用我派人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我顺道在这周边逛逛。”
“那好吧,我就不送你了。”
五夫人笑着摆了摆手,尽力表现出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未曾想,庄书宁刚一转身,脚下却又突然畏缩了。
只见路口不远处,竟有一队东洋宪兵,正面朝这边大步走来,为首之人,却是西装革履,像是一名文官。
五夫人见状,眉心一跳,连忙压低了声音,说:“江太太,你先稍等,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说罢,便连着脚步,急匆匆地迎了过去。
“森田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了?”五夫人很轻快地打了声招呼。
那位东洋文官在她面前站定,斜眼看了看大帅府,又看了看院墙周围的军用汽车,随即冲她点了点头,语调生硬地说:“五夫人好,听说张总司令的专列受到袭击,我代表帝国驻奉领事馆前来慰问。”
五夫人笑着回道:“多谢贵方挂念,帅爷的伤势没有大碍,只是现在不方便会客,要不您改日再来?”
森田领事想了想,低声说:“夫人不必客气,如果有需要的话,我方可以为张总司令提供最好的医疗。”
“这倒不用了,家里已经请了大夫,你们再派医生来,怕是有点不尊重人家了。”
“我可以进去看看张总司令吗?”
“唉,真不是我拦着您,问题是帅爷现在衣不蔽体,好歹也是官方会晤,就这样见面,也不成体统呀!”
森田领事眯起眼睛,又看了看帅府大门,阴恻恻地没有说话。
于此同时,老张麾下的一众卫兵,也悄悄地把食指按在步枪的扳机上,以作最坏的打算。
正僵持着,大帅府院内突然冲出一个保姆,大声嚷道:“五夫人,你快回来吧,帅爷叫你过去!”
五夫人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减,只淡淡地说:“森田先生,看来我得失陪了。”
森田领事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说:“请张总司令保重,我们明天再来探望。”
“好啊,那咱们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