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摆着一张矮桌,饭菜齐备,榻榻米上,却跪坐着一个年轻武士,正是黑龙会给他派来的帮手——渡边拓真。
“前辈,请坐!”
渡边拓真躬身施礼,随后倒了两盅清酒。
武田信关好房门,顺势坐下,略有些歉意地说:“这次紧急会议的时间有点长,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反正我在奉天也没别的事做,前辈尽管差遣就是了。”
“嗯,今天的情况怎么样?”
“我已经按照前辈的吩咐,派出不少大陆浪人,尝试进城挑起事端了。”
“效果怎么样?”
渡边拓真冷哼道:“东亚病夫,还能怎么样?只是他们比我想的还要懦弱,任打任骂,任砸任抢,竟然连一个反抗的都没有,实在是无趣至极!”
武田信摇了摇头,却说:“他们不是不想反抗,而是希望有人替他们反抗。”
“我想不通,自己的财产受到损失,竟然希望别人替他们反抗?”
“那说明你还不够了解他们的性格。”
“或许吧!”渡边拓真耸了耸肩。
“他们没有去向江连横求助么?”武田信喝了一盅清酒,又问。
渡边拓真提起酒壶,一边倒酒,一边满不在乎地说:“我也不太清楚,但是目前来看,并没有人来找我们的麻烦,我听说,江连横好像不在奉天。”
“怪不得最近没看到他……”武田信忽然想起会议上的谈话,“诶,渡边君,时间不多了,我们得拿出点成绩,不然的话,我可能就要被调走了。”
“搜嘎——”
渡边拓真埋头沉思片刻,随即抬起头,略显困惑地问:“前辈,如果你真的想除掉江连横,为什么不——”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封喉的动作。
武田信微微一笑,却说:“很难!尤其是在上次大西关枪击案以后,江连横低调了不少,最近三年以来,他几乎从不参与集会活动,想要刺杀,也没有合适的机会。而且,他身边的保镖很多,就算是刺杀,多半也是有去无回。”
“我可以不回来!”渡边拓真语出惊人,“只要您同意,我可以跟他换命!”
此人恪守武士道精神,视死为荣,他最大的梦想,似乎就是为国捐躯,并在死后封圣成神,享受后世香火供拜,这是从小受到的熏陶,早已根深蒂固,不容更改。
武田信点点头道:“我相信你的决心,不过,江连横一死,奉天的地下秩序,必定崩坏,总会有一个龙头出现,你能保证下一任龙头会跟我们合作么?如果不能,那有什么意义?”
“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不仅要铲掉江家的势力,还要毁掉江连横这个人。”
“毁掉?”渡边拓真不得其解。
“没错!”武田信肯定道,“华夏有句古话,人无信则不立,我要毁掉江家的信誉,重塑奉天的民间势力,我要让那些商绅巨贾,全都放弃江家的庇护,转投其他合适的人选,直到江家只剩下一具空壳,那时候,想杀他的人就太多了,根本不需要你去动手。”
“会不会有点繁琐了?”
“不,你高估了那些江湖会党的凝聚力,整个过程根本不会持续太久。”
“可是,您刚才说‘其他合适的人选’……”渡边拓真皱了皱眉,“他在哪儿呢?”
武田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喃喃自语道:“应该就快来了。”
果然,等不多时,推拉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请进!”武田信低声应道。
“唰啦——”
推拉门一开,走廊里却是两个华人,一个矮胖墩,一个短下颌,看上去岁数都不年轻。
两人一见武田信,立马摘下礼帽,左一声“抠尼齐哇”,右一声“抠尼齐哇”,喊个不停。
渡边拓真不禁皱眉,心说这就是合适的人选?
武田信却不介意,忙着给双方互相引介。
矮胖墩凑上前,笑嘻嘻地说:“渡边先生,鄙人姓章,立早章,幸会幸会!”
短下颌也跟着说:“鄙人铁淳,今日相见,实在是倍感荣幸!”
“前辈,他们是……”渡边拓真有点嫌弃,用东洋话试探着问。
武田信说:“他们是立川君介绍的朋友,一直都在旅大居住,十几年前,他们都是宗社党成员,负责联络我方与满清宗室。”
“难道……要让他们去接替江连横的位置?”
渡边拓真看了看那两人,心底里忽然觉得,江连横好像也没那么不堪。
武田信忙说:“当然不是,他们只是先来接洽,此外……他们跟江家还有一些过节。”
“是么?”
“是啊!”铁淳赶忙接过话茬儿,“十三年前,肃亲王组建‘勤王复国军’,咱们也都跟着里外忙活,本来都是商量好的事情,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毁了王爷的军火,这才便宜了张雨亭,可恨呐,着实可恨!”
“这么说,你是旗人?”
“不错,这东三省是咱大清国太祖皇帝带来的嫁妆,凭什么便宜给了一个马匪呢?”
“那你呢?”渡边拓真又望向那个矮胖墩儿,“你也是旗人?”
姓章的忙说:“我虽不是旗人,但祖上世受皇恩,大清国败落以后,我是痛心疾首啊,可惜时运不济,始终未能报效朝廷。”
这两个人,一个曾是荣五爷的管家,一个曾是老山人在风外居的助手。
蛰伏十余年后,眼见着天下有变,忽又按捺不住寂寞,就像许多隐居在旅大的遗老遗少,逐渐活泛起来。
渡边拓真听明白了,突然扭过脸,朝两人身后看了看,语带讥讽地问:“你们俩的辫子呢?”
二人俱是一愣,咂摸咂摸嘴,略显尴尬地说:“都在心里,都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