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后院儿的办公室、情报室、审讯室、档案室,应有尽有,一应俱全。
江连横身为老张钦定的密探顾问,去了司令部,倒是没受到任何阻碍,只是没看见洪爷,问过书记员后,才得知洪爷已经外出执勤了。
密探队在省城内外,设有许多秘密据点。
一听洪爷外出执勤,江连横立马吩咐东风,驱车前往四平街“聚贤楼”茶馆儿。
到了地方,果然碰见洪爷在大堂里喝茶。
洪爷身穿便装,一袭赭红色长衫,见了江连横,喜不自禁,急忙吩咐店家开了雅间密谈。
“哎呀,我说江老板,你怎么才来找我呀!”
“从哈埠到奉天,已经很快了,我到现在连家都没回呢!”
两人落座,神情都有些郁闷。
洪爷原本是个大胖子,几天不见,整个人竟然瘦了一大圈儿。
江连横见状,不禁好奇问道:“洪爷,大帅的消息,我已经听说了,这才过去一天,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哪是一天呀!”洪爷哀声叹道,“最近这七八天,我都没怎么合眼呐!”
“这话我怎么没听明白?”
“嗐,玩儿砸了!”
洪爷一拍大腿,随即又像触电似的,连忙压低了声音,说:“老江,实话告诉你吧,打从上个月末开始,咱们密探队就已经接到了任务,说是大帅准备回奉,叫咱们负责省城附近的安全工作,可是你看现在——唉!”
江连横听明白了,点点头问:“那你们……受处分了?”
“现在还没有,但那是为了安抚人心,估计等到风波过去以后,密探队就要大洗牌了,甚至……甚至以后还有没有密探队,恐怕都不一定呢!”
“这么说,老张的确是——”
“嘘!”
洪爷立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一抹喉头,很沉重地说:“别外传啊,千万别往外传!”
“这还用我传么?”江连横反问道,“你看这城里现在什么样儿,我在哈埠的时候,就已经有传言了,明眼人大概早就猜出来了!”
“嗐,能瞒一天算一天吧,这世上还是瞎子多!”
“你刚才说,省城密探队还有可能被裁撤掉?”
“不是没有可能呀!”洪爷忙说,“反正我现在已经做好提前退休的准备了,要是能给我调去个闲职,那样更好,如果不能,我就干脆回老家歇了。”
乍一听,他的说法似乎有点夸张,但仔细琢磨下来,却又很合情合理。
一朝天子一朝臣。
老张死后,不管谁来接班,大概都要进行一系列的人事调度。
要知道,历史上的托孤重臣,多半都没什么好下场。
省城密探队,说穿了就是老张的耳目鹰犬,是奉张集团的“锦衣卫”。
凭想也知道,哪有本朝的皇帝重用前朝的厂卫?
省城密探队在老张回奉的安保工作中,出现了重大失误,还有比这更合适的清洗理由吗?
更何况,省城密探队本就不是一个很正规的部门,密探队隶属于老张嫡系二十七师,其司令官常由第五十三旅旅长兼任,人事上属于军方,行事上却又受奉天军警联合办事处的协调。
因为是老张的嫡系亲信,所以密探队成员往往品级低、权力大,敢跟警务处长吹须瞪眼。
现在情况变了,老张不在,省城密探队的权力自然要打折扣。
而江连横这个密探顾问,显然也要受到影响。
洪爷接着说:“咱们密探队的精锐,现在都被派到皇姑屯调查情况了,城里的人手不多,那帮臭脚巡又跟咱们不对付,他们还要巡街,所以王司令特地交代我,让我协调帮派势力,帮助省府扼制谣言。”
“这边戒严,那边封锁舆论,这……”江连横不禁皱眉,“这不是掩耳盗铃么?”
“没办法,就现在这样,都管不住那帮刁民的嘴,要是彻底放开,那还了得吗?”
“好吧,这没问题,我可以叫弟兄们盯着街面上的舆论,你想要抓几个人?”
“现在已经不是抓人的问题了,是要让他们闭嘴,我说白了,谁敢瞎逼叨叨,就他妈往死了干他,你们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军警绝对不会过问,因为五夫人现在严令要求,省城内外严禁议论张大帅的伤势,免得鬼子趁虚而入,懂了吧?”
“就这些么?”
江连横早就听明白了,无非是官府希望他继续去干脏活儿。
然而,这次的情况又与之前不同。
老实说,听到老张暴毙的消息以后,江连横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他这次出门,原本就是为了厘清外地投资,好尽快转移资产,但转移资产也需要时间,不是你想卖,别人就会买的,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该有的过程总是不能免去。
在此之前,江连横必须稳住局面。
否则的话,恐怕就不是转移资产,而是遭人分食殆尽了。
洪爷摇了摇头,接着说:“还有一件事,眼下城里各大商号,全都闭门歇业,已经造成恐慌了,按照公署的意思,是希望能有人站出来,安抚也好,强迫也罢,必须尽快恢复商业运行,这也是大帅府里的意思。”
“我猜到了!”江连横叹了口气,“不过,听说昨天有鬼子进城闹事?”
“没错,所以才要请江老板出马,让你那帮弟兄跟鬼子干呐,咱华人的地盘儿,还能让他们这么横么?”
“我的弟兄去跟鬼子干?”江连横面露不满,“那军警都是管干什么的?”
“唉,民间冲突归民间冲突,军警要是下场参与,那性质就全变了,容易让鬼子拿到把柄,趁机出兵。”
“那也就是说……官府不会给我任何支持?”
洪爷有点尴尬,憋了好长时间,方才无奈地笑了笑:“老江,其实我也不容易,或者说,大家都不容易,省府自己都没底气,既让咱们严查鬼子,又不许对鬼子动武,让你去打架,还不准你动弹,难呐!真难!”
江连横的目光虚望着窗外,淡淡地说:“这是拿我当劈柴烧了。”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
“难道不是么?”
江连横反问道:“如果我的弟兄打了鬼子,或死或伤,小东洋那边要接手调查,公署能不能顶住压力,保我的弟兄没事?如果不能,我怎么跟弟兄交代?”
“也没说不能,就是……就是不太好说!”洪爷想了想,随即宽慰道,“老江,咱俩也认识这么多年了,说句实在话,张大帅待咱们不薄,老张家是没少吃肉,可咱们也没少喝汤呀!咱好歹都是爷们儿,张大帅现在尸骨未寒,咱也不能就这么撂挑子不干了吧?”
江连横冷笑一声,却问:“你觉得我有撂挑子的资格么?”
洪爷立马挑起大拇哥,连声叹道:“要不怎么说,您是明白人呢!就这件事儿,你要办得好,人家未必会记住你的功劳,可你要是推脱不干,嘿,那就成罪过啦!当然了,其实这事儿也并非无解,归根结底,就要看你准备站在咱们这边,还是鬼子那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