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妍由于肠胃不好，最近两年以来，常开小灶，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吃，只有逢年过节才肯下楼，今天当然要破例，早早就坐在餐桌旁等着了，一见北风进门，便立马拍了拍身边的空座，抬手招呼道：
“小北，快坐下歇会儿！”
“哎，来了来了！”
赵正北在大嫂身边坐下来，左右看了看，忽然皱起眉头：“诶，我哥怎么没回来呀？”
“他去外地查账了，”胡小妍解释道，“还有你二哥，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是么，那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前天来电报说，省内的生意已经厘清好了，这会儿应该是在宽城子，过几天还得去哈埠。”
“嗬，真够忙的呀！”赵正北有点失望，“主要是我这次的假期不多，司令部要求随叫随到，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跟我哥他们见上一面。”
胡小妍却说：“没事儿，你这次回来，应该不会再去关内了吧，只要是在奉天，那还不是随时见面么？”
赵正北想了想，低声说：“那倒也是，老张在关内的地盘儿，差不多全都丢了，想必总得休养一段时间。”
“这北伐军为啥这么猛啊？”李正西突然问道，“打了一年，好像从来都没听过打赢他们的消息！”
赵正北摇摇头说：“我也不太清楚，说实话，我压根就没跟他们打过。”
“咋的，当逃兵啦？”李正西笑着打趣。
没想到，赵正北也跟着笑起来，说：“那怎么能叫逃兵呢？那叫奉旨撤退！这是老张的意思，要咱们这些军官保存实力，所以基本都让吴大帅、孙大帅、还有张效坤的部队去打，咱们主要在后边观望！”
“那人家能干么？”赵国砚问。
“不干也得干！”赵正北说，“本来就是从南往北打，先打的就是他们的地盘儿，孙大帅后来都得靠着老张给他发饷呢，他要不干，那就只能投降了！”
“四叔——”
江雅忽然轻声打断。
赵正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咋的，大侄女儿，想我了吧？”
“那必须想呀！”江雅立马捧场，接着却说，“咱们边吃边唠呗，我主要是怕你饿着！”
赵正北这才发现，满桌饭菜纹丝未动，大家显然都在等他下筷子，于是连忙摆了摆手，说：“哎呀，你们就先吃呗，何必非得等我呢！来来来，都吃都吃！我说大侄女儿啊，下回有话直说，咱别老拐弯儿成么？”
言毕，便下意识地伸手去捏姑娘的脸蛋儿。
可手到半空时，却又猛然发觉，侄女已经长大了，不得稀罕，便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想到，江雅却把脸凑过来，笑着说：“哎呀，想掐就让你掐一下吧，省得你怪想我的！”
“我可不敢，别再让你男朋友知道，该吃醋了！”赵正北煞有其事地诈道，“大侄女儿，准备啥时候把你那朋友领回来，让四叔瞅瞅啊？”
“得了，我可没交男朋友，那帮男生——”
“那帮男生怎么了？”
“幼稚！”
江雅说的都是实话，她本就有点早慧，而且最近这段时间，又经常跟着干妈去各处柜上历练，姑娘见过了世面，自然就看不上学校里的那帮男生了。
赵正北忙说：“承业，听见没有，不是你四叔挑事儿啊，你姐刚才说你幼稚！”
江承业耸了耸肩，似乎是没话可说。
众人立马哄笑起来。
胡小妍赶忙招呼道：“好了好了，别总拿承业逗闷子，都吃饭吧！小北，你多吃点！”
赵正北连忙端碗接着，说：“嫂子，够了够了，你也吃呀！”
“我吃了容易犯胃疼，你们到点酒，都抓紧吃吧！”胡小妍说得轻描淡写，接着又问，“小北，你这军衔儿也快两年了，今年有没有希望升到将官？”
赵正北摇头叹道：“嫂子，这事儿没希望了，仗打成这个熊样儿，哪还有升官儿的噱头呀！”
“要是家里帮你运作运作呢？”
“那也没用，就算升了军衔儿，没有实缺也不顶用，无非就是待遇好点，没准反倒把我这旅长给丢了。”
“这样啊……”
胡小妍没有责怪北风，毕竟升至将官这种事儿，不是个人努力就能成的，多少都沾了点气运成分。
这时候，薛应清忽然岔开话题，问：“北风，济南府那边的情况，你们军方有什么内幕消息吗？”
赵正北叹了口气，低声回道：“据说死了六千多人，也有说是两万多人的，具体情况没人清楚，那边原本是张效坤的地盘儿，当地百姓听说南军来了，最开始还挺高兴，要帮忙在城里做内应呢，结果现在倒好，南军根本就没管他们，白高兴一场，最后才发现被人给耍了。”
李正西说：“哎呀，反正只要咱们奉天没事儿就行呀！”
闻听此言，赵正北忽地皱起眉头，很严肃地说：“三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他们也是咱的同胞啊！”
李正西有点尴尬，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起码咱们现在不是挺好么！”
“目前是没出乱子，但谁知道以后会咋样呢？”赵正北说，“参谋部那边认为，鬼子这就是在试探咱们，看看咱们到底会有什么反应，如果最后不了了之……你放心，这种情况以后肯定还会出现。”
“那接下来不会轮到奉天吧？”众人忙问。
“不好说，真不好说！”赵正北压低了声音，“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老张这次撤军回奉，多少是听见了一些风声，鬼子现在对他很不满，前段时间，中层军官开过会，让大家警惕各部的东洋顾问，这次撤军，说是对内息争，其实防的就是鬼子趁虚而入！”
“那奉军主力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这种机密，我哪有资格打听啊，反正差不多就在老张回来前后吧，应该快了。”
话到此处，赵正北忍不住提醒道：“嫂子，我个人觉得，家里的生意应该往回收一收了，以后到底会是什么情况，恐怕不好说呀！”
胡小妍心头一紧。
没想到，北风给家里的建议，竟然与马西莫的忠告不谋而合。
这足以见得，东三省的形势确实正在悄然转变，而奉军长期留在关内作战，势必会造成关外空虚。
几天后，张大帅正式通电全国——奉军出关，保境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