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我不告诉他。”
“其实不太适合。”
“为什么呀?”
“你爸手太狠了,容易把事做绝。”薛应清很小心地说,“虽然最近这些年,我能看出来他在尽力改变,在外面也装作宰相肚里能撑船,但实际上,他骨子里还是老样子,所以你绝对不能粗心大意。”
“会有仇家找上我么?”江雅问道。
“很有可能!”薛应清说,“你别看现在风平浪静,但帮派械斗这种事,基本上每隔几年就要爆发一次,以前是周苏白,我刚来奉天的时候,你爸就曾清理门户,前两年又是秦怀猛,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总是要打么?”
“肯定的,因为盘子就这么大,不可能人人都有的吃。往大了说,这就叫改朝换代;往小了说,就是帮派火并,道理都是一样的,没什么不同,所以别再把自己当小孩儿了,你得学会拿事儿!”
“那你觉得我适合当家么?”
“不知道,”薛应清淡淡地说,“但我可以肯定,承业不适合当家,只不过他是长子,你爸也是没办法。”
“别这么说承业!”江雅扯了干妈一把,看起来很不高兴。
薛应清有点意外,忍不住问:“实话也不能说么?”
“不能!”
“凭啥不能?”
“他是我弟,我是他姐,就这么简单!”江雅义正言辞道,“我妈说了,家人就是家人,不论什么时候,都得向着自家说话,不然就是吃里扒外,谁搞窝里斗,谁就是家里的罪人!”
“好吧,我可没打算搞窝里斗。”薛应清笑着打量她一眼,忽然又捡起方才的话题,“对了,大闺女,那你觉得你适合当家么?”
江雅愣了一下,抿嘴笑道:“我觉得我挺适合呀!”
薛应清点点头道:“这就是你们姐弟俩的差别了。”
说着,突然推开车门,冲江雅招呼两下:“走吧,咱们去戏园里头看看!”
原来,不知不觉间,春秋大戏楼已经洒扫完毕,门前也都贴好了今日的演出剧目,只等着顾客光临了。
娘俩并肩而行,在老刀的护送下,面朝戏楼款步走去。
江雅没穿学生装,而是换了一件旗袍,不似摩登女郎那种,而是八分袖的保守款式。
两人刚走到大门口,戏园经理便已快步迎了出来。
“嗐,我就说我没看错么,果然是薛掌柜来了,刚才看见您那汽车在斜对面停着,我还以为您有事儿要忙呢,就没好意思过去打扰,今儿柜上得闲了,来听戏吗?”
“别光顾着我呀,没看见这还有一位么?”
那经理推了推眼镜片,冲着江雅仔细打量片刻,猛然惊醒道:“哎哟,这不是大小姐么,您恕我眼拙,刚才还真没看出来,都说女大十八变,这回我总算是相信了。”
薛应清紧跟着提醒道:“小雅,这是徐经理,还有印象么?”
江雅对此人印象不深。
徐经理也不见怪,忙笑着说:“没印象也正常,咱们又不老见面的,孩子么,平时都忙着念书,今天来得正好,下午有京城来的谭老板登台,我给您二位安排个好座位。”
“不用了,”江雅迈步走进店内,“我不是来听戏的,只是来看看家里的生意怎么样。”
徐经理皱起眉头,转身望向薛应清。
薛应清故意不吭声,只是紧随着姑娘的脚步,缓缓走进店内。
徐经理顿时明白了,赶忙冲店内吆喝道:“行了行了,把手里的活儿都先放一放,过来给小姐打个招呼!”
一声令下,甭管是看场子的打手、抹桌子的杂役、端茶水的跑堂、亦或是柜上的会计,轰隆隆全都跑到戏台下面,分列文武两班,站得规规矩矩。
再看那位徐经理,眼神中也不再有长辈对晚辈的宠溺,而是立刻变成了主仆之间的尊卑关系。
当然了,众人的这番变化,到底是因为江雅在场,还是因为薛应清在场,似乎还不能确定。
“站直溜点,没看见小姐来了么?”徐经理呵斥一声,随即引着江雅走到一旁,“小姐,您头一回来,可能还不太熟悉,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柜上的会计,姓陈,您叫他陈三儿就行。”
陈三儿行过礼,转头就去柜上拿来账本,准备随时交付给小姐查账。
只不过,他又忍不住有点好奇,这姑娘也就十六七岁,真会查账么,还是随便做做样子?
徐经理仍在介绍店内的员工:“小姐,这位是明海,咱们戏楼的长腿,经常去关内出差,主要负责联系京津地界的名角儿,让他们来咱奉天演出,也是店里的老人儿了。”
江雅点了点头,忽然问:“都是你来负责么?”
明海忙说:“是,主要都是我负责的。”
他本以为,小姐会追问两句,京城好不好玩儿之类的话,毕竟年轻人总是有点贪玩。
没想到,江雅什么都没问,甚至也没吭声,只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开。
薛应清见状,颇有些欣慰。
可就在这时,店门外的街面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江雅皱了皱眉,忍不住问:“怎么回事?”
徐经理便冲跑堂的使了个眼色:“去,上外头看看闹什么呢!”
跑堂的应声转身,脚步飞快,当即“噔噔噔”地窜出去,等不多时,便回来禀告道:“没什么事儿,就是有几个学生,好像在外头发传单呢,人也不多,应该闹不起来。”
“那传单呢?”江雅伸出手去。
跑堂的愣了一下,忙说:“小姐要看传单么?”
不等江雅表态,徐经理就先训斥道:“废话,你既然都看见外头发传单了,怎么不想着顺手带回来一张,这还用我教你么,没点眼力见,痛快去呀!”
跑堂的又赶忙窜了出去。
徐经理低声赔罪道:“小姐,这伙计是新来的,人挺勤快,就是容易顾头不顾腚,回头我批评批评他!”
江雅静静听着,依然没有任何表态。
她想起了薛应清的忠告——当家做主,话不宜多。
徐经理却有点慌了。
他平时阅人无数,知道那些脾气火爆的、心慈手软的、吹毛求疵的、大大咧咧的,其实都好拿捏,最怕的就是摸不准东家的脾气,不知道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就只能所有地方都尽力做好。
跑堂的回来了,将手中的白色传单递给徐经理,随后静静退下。
徐经理把传单转交给江雅,低声说:“小姐,您过过眼。”
江雅点了点头,打眼一瞧,整个人顿时愣了一下。
薛应清见状,便赶忙凑过来问:“怎么了,又闹什么呢?”
却见那传单上写着两行大字:
济南惨案,血海深仇!
揭露日寇暴行,望我同胞众志成城,抵御外辱!
传单后面,则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字,自然是有关血案的详细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