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最重要的是什么?”
次日清晨,大街上刚有动静,薛应清就带着江雅去了“春秋大戏楼”。
娘俩坐在车厢后座儿上,却不急于下车,而是透过人群,远远地望向戏园大门,并时不时地闲话几句。
最近这些天,江雅已经先后走遍了自家的几处生意。
唯独“会芳里”和“松风竹韵”比较特殊。
那两个地方是风月场所,小姑娘家的,不方便去,要是让人撞见了,难免会有些风言风语。
不过,除此以外,从保险公司到和胜坊,再到砂石厂,以致会友俱乐部,该去的全都已经去过了。
其间虽是走马观花,流于表面,尚且不能谙熟生意门路,但好歹总算认识了几位柜上的经理骨干,同时也对自家生意有了更为直观的了解。
江家儿女,姐弟两人,一个在象牙塔里追问真知,一个在生意场中历练世情。
是非好恶,孰优孰劣,权且不论,总而言之,彼此间已经逐渐有了差别。
车窗外,戏园虽已下了门板,但由于时辰尚早,所以根本没有顾客光临,只有众多伙计里里外外,正在忙着洒扫除尘。
江雅静静坐着,面对干妈提问,沉思片刻,很认真地说:“当家最重要的是权衡利弊,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过什么庙,拜什么神,做决断不能太冲动,凡事要从大局考量。”
“说的好!”薛应清点头赞许,“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很多人都懂得权衡利弊,却不适合当家。”
江雅微微蹙眉,想了想,又说:“那就是要恩威并施、赏罚分明,规矩立住了,就不能轻易更改,否则的话,大家就会念叨不公平,时间长了,也没法服众。”
薛应清不置可否,只伏在姑娘耳边,悄声笑道:“傻丫头,这都是明面上的话,不能当真的,你要真是只认规矩不认人,那就没人给你卖命了,有些事问题不大,暗地里可以通融,有些事问题太大,咬死也不能松口,其中有个度,还得靠你自己把握。”
“那当家的到底什么最重要?”
“别总问我呀,你自己好好想想再说。”
江雅绞尽脑汁,紧接着又提了几个要点,自认为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原则。
没想到,这些大道理在薛应清看来,竟然全都是不咸不淡的片儿汤话,很正确,但绝对谈不上真知灼见。
江雅有点不耐烦了,皱眉追问道:“干妈,到底什么最重要,你直接告诉我答案不行么?”
薛应清却说:“你看看你,这种事情哪有什么正确答案,你当是学校里考试呐?我说的未必对,别人说的也未必错,大家都是经验之谈,千万别认死理儿,那是书呆子的活法。”
“好好好,那你觉得什么最重要?”
“要我说的话,当家最重要的,就是先得有个当家的样子。”
“我怎么感觉你说反了?”江雅略感困惑,“那人要是没当家,他哪来的当家的样子?”
薛应清摇摇头说:“不,就是这么个理儿,有当家的样子,未必能当家,没有当家的样子,肯定当不了家。”
“是么?”江雅总觉得有点因果倒置。
薛应清的语气却很坚定:“那当然了,当家的没有当家的样子,整天嬉皮笑脸,那还怎么掌权管事?”
江雅眨了眨眼睛,心说我怎么感觉,我爸好像就没什么当家的样子?
那个老古董,他有当家的样子么?
正想着,突然感到脑门儿一痛。
薛应清敲了姑娘一下,赶忙提醒道:“别想你爸,他那是在你面前,跟在外人面前能一样么?”
“那要是没有当家的样子,就当不了家了?”
“差不多,至少我没看见过,有哪个窝囊的,能把家给操持好了。”
“这东西……是天生的么?”
“我觉得是。当然了,我小时候也不信这一套。那时候,我总觉得,我要是像谁谁谁那么有钱有势,我也能如何如何。可是人到中年以后,我就越来越感觉,有些特质,恐怕就是骨子里天生带来的。”
江雅很不忿,立马反驳道:“照你这么说,那大家干脆都别努力了,反正什么事儿都是天注定。”
“不不不,这只是前提,而不是必然,想要创下一片家业,还得有运势加持,不然恐怕也难有作为。”
“噫,你这是封建迷信!”
“那我要是说,福自我立,命自我求,人定胜天,难道就不是封建迷信了?”
“这个嘛……你容我再想想。”
“别想了,”薛应清搂着姑娘的胳膊,“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让你认命,而是想告诉你,佛靠金装,人靠衣装,骨相很重要,皮相也很重要,因为当家的做派,也是可以装出来的。”
“这种事儿也能装出来?”江雅瞪大了眼睛。
薛应清不禁笑道:“傻丫头,这世上就没有做不了的假,人也一样,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人中龙凤,多半都是装出来的,你要仔细看,其实到处都是草台班子,紫禁城里还有小商贩混进去卖包子呢,这事儿谁敢相信?”
她给姑娘讲起了江湖暗八门——蜂麻燕雀,横葛蓝荣。
江雅已经“开过蒙”,粗通春点,自然明白这八个字的含义。
薛应清也不用解释,直截了当地讲起了“雀”字门,说:“过去有些老合,专门盗官,去地方上当县太爷,为官三年五载,愣是没让人发现,靠的是什么,就是装。县长像县长,师爷像师爷,只要旁人相信,那他就是真县长。除此以外,还有人装和尚、装道士、装老师、装学生、装有钱人,所以你要记住,这世上什么都能做假,不要轻信任何人的话。”
“有钱就是有钱,没钱就是没钱,这怎么装?”江雅问道。
“错了,别人相信你有钱,你就已经有钱了。”
“钱在哪儿呢?”
“在他们心里。”薛应清笑着拍了拍姑娘的肩膀,“不用说别人,就说你爸,他整天出门在外,已经多少年不带现金了,照样不耽误他吃吃喝喝。”
“那是因为他们知道我家有钱!”
“他们知道?”薛应清问,“他们见过你家的小金库么?他们见过你爹妈在官银号的存款么?这么跟你说吧,就算你爸破产了,只要别人还愿意相信他有钱,他就真的有钱,懂么?”
江雅点点头说:“懂了,那就是说当家的样子,其实也能装出来。”
“没错,这就是为什么那些贵族王爷,要打小就学礼仪规范,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看人,这些可不是虚的,他就是为了让人相信,他真的是王爷。”
“当家的应该怎么装?”
“这得慢慢夹磨,别想一口吃个胖子。”
薛应清虽是“燕”字门出身,年轻时却也变幻莫测,装过俏寡妇、演过大姑娘、扮过摩登女郎,每种身份不同,其言行举止便有相应的差别。
论到当家的做派,她又以江湖“金点”为例,简单说了几处关键所在。
“那些靠算命谋生的人,有句至理名言——进门先观来意,开口切莫踌躇!”
薛应清解释道:“放在当家的位置,其实也差不多,要么别张嘴,张嘴就得把话说利索,不能吞吞吐吐,否则别人就会觉得你没主见,身居话事人,更要明察秋毫,定睛则有,转睛则无,叠叠问此事,其中定有事,频频问原因,其中定有因!当家做主,话不宜多,没想好时,宁愿不开口,言多必失,开口就别犹豫,说话时切记手舞足蹈,动作太多,有损威仪。”
“这也太累了!”
“是啊,干什么都不容易。”
江雅又问:“干妈,那你觉得我爸适合当家么,难道他也是装出来的?”
薛应清闻言,吓得赶忙捂住姑娘的嘴,低声喝道:“我的小姑奶奶,这话是随便问的么?”
幸亏开车的是老刀,想来也不会将这番对话外传出去。
江雅拨开了干妈的手,笑着压低了声音:“我就想问问嘛!”
薛应清犹豫片刻,反问道:“想听实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