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北，江家大宅。
夜色渐渐深了，院门外的胡同里忽然传来几声交谈。
“三叔？”
“哦，承业回来啦？听说你跟同学聚餐去了，怎么样？”
“挺好的，吃的罗宋菜，三叔你吃了吗？”
“还没有，你三婶在家等我回去呢，我得先走了，你也抓紧进屋去吧！”
“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快回去吧！”
院门敞开，江承业站在门外，冲那黑黢黢的胡同尽头挥了挥手，随即迎着大宅里的光亮，迈步走进庭院。
江家的保镖立马将院门关上。
最近这段时间，李正西几乎每晚都来给大嫂汇报“樱花料理店”的情况。
不过，汇报的内容却有些乏善可陈。
尽管奉天的遗老遗少近期频繁聚会，而且经常还有东洋浪人混迹其中，但到目前为止，这些人并没有任何实际行动。
他们既没有表露出明确的意图，也没有到处为清廷哭丧招魂，似乎只是随便聚聚。
出于责任，江家把这些情况上报给了省城密探大队，可惜洪爷那边竟也查不出丝毫头绪。
正因如此，胡小妍便始终没有轻举妄动。
江承业并不了解其中缘由，只是偶尔会在青年会附近撞见三叔，他还以为三叔是在暗中“监视”他呢！
穿过庭院，走进玄关，整栋大宅显得格外静谧。
因为父亲不在家，江承业甚至觉得，就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顺畅许多。
左右看看，却见客厅里空空荡荡，只有海新年独自一人。
“哥！”江承业抬抬手，冲他打了声招呼。
海新年便站起来，点点头，笑着问：“承业，你回来了？”
“嗯，东叔呢？”
“他……他可能有点事出去了，我回来时就没看见他。”
海新年目光躲闪，忽然走到客厅角落里，莫名搬起了一把椅子。
江承业感觉屋里静得出奇，便又追问道：“我姐也没回来？”
海新年把椅子搬到墙边，摇摇头说：“没有，薛掌柜下午带她出去了，这会儿应该还在一起吧！”
“你要干什么？”江承业有点困惑。
海新年指了指墙上的挂钟，随后跳到椅子上，说：“钟不走字儿了，我寻思给它上上劲儿。”
“我帮你扶着！”
“哈哈，不用，这算什么，我打小就在山里爬树玩儿，掉不下去呀！”
海新年摘下挂钟，轻轻拧几圈儿发条，钟盘上的秒针便又“咯哒咯哒”地走了起来。
“现在几点了？”
“八点半。”
海新年默默校准时间，忽然忍不住问道：“哎，青年会里面都有什么呀，好玩儿么？”
江承业的眼神亮了几分，忙说：“什么都有，你也想去吗？”
“不不不，我都二十岁了，还去那干啥，怪讨人嫌的！”
“没人嫌弃你，青年会本来就有成人夜校，有志愿者讲课，还给发毕业证呢！而且，你长得这么高，还可以去打篮球，你打篮球肯定是个好手。”
篮球？
有那么一瞬间，海新年确实心动了。
他没真正念过书，因此便像许多人一样，对所谓的校园生活有种莫名的憧憬。
可惜，这念头却又转瞬即逝。
他很清楚自己在江家的地位，也很清楚义父并不喜欢青年会，于是便赶忙摆了摆手，说：“算了吧，我就是随便问问，再说我还有好多事儿要忙呢！”
江承业又劝了几句，见海新年态度坚决，便又只好作罢，点点头说：“那等你想去的时候，再来找我，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上楼去了。”
海新年从椅子上跳下来，笑着说：“好，你早点睡。”
不得不说，江连横一不在家，这两个小子好像全都活泼了不少。
尤其是对江承业而言，最近这半个多月以来，大概是他最轻松快活的日子了。
过去，江连横也有不在家的时候，但那时的承业太小，没什么自己的想法，后来又要忙于课业，自然也没什么机会到处闲逛，唯独最近这些天，他才感到自己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
江承业快步冲上二楼，准备照例去给主母胡小妍请安。
没想到，行至卧房门口时，却听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
正有些迟疑，屋内便响起了花姐的声音：“是承业回来了么？”
“是我。”江承业隔着房门回道。
“你先回屋去吧，等一会儿再来。”
“好！”
江承业静悄悄地退回自己的卧室，脱下外套，也没开灯，一屁股坐在窗边的写字台前，默默等待。
等着等着，脑海里竟忽然浮现出房彩霞的面庞，倒把他自己给吓了一跳。
怎么会突然想起她呢？
江承业急忙摇了摇头，可对方的身影却又挥之不去。
房彩霞在舞台上的情形，还有她在吃饭时的细微举动，以及她在餐桌上开过的玩笑——
那是玩笑么？
窗外的云层悄悄散开，一道清冷的月光照在写字台的课本上。
江承业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忽然觉得，话剧社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承业——”
母亲的呼唤打断了他的痴想。
江承业急忙站起身，回头望去，却见母亲提着一桶水，站在门口冲他皱了皱眉。
“怎么不开灯呢？”花姐小声招呼道，“快去给你母亲请安，把衣裳抻一抻，收拾立正点再去！”
这可太奇怪了。
她明明才是承业的生母，却要让自己的儿子把别人称作母亲。
尽管胡小妍并不介意，甚至还再三强调过，承业叫她姨娘也行，但花姐还是按照老规矩要求儿子。
江承业早就习惯了，当下便穿戴整齐，恭恭敬敬地朝胡小妍的卧房走去。
屋里有个大澡盆，此刻虽然还有热气蒸腾，但胡小妍却早已经穿戴整齐，静静地端坐在床边。
江承业进了门，只远远地站定，低声说：“妈，我回来了。”
胡小妍笑着点了点头，问：“跟同学玩儿得开心么？”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