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张小方桌拼凑起来，红色条文桌布上，摆着十几份正宗地道的罗宋套餐。
虽是套餐，品类也很丰富。
冷盘是土豆沙拉，配酸黄瓜和火腿丁；主餐是炸猪排和软煎鱼，配黑麦大列巴；饭后甜点有饼干和红茶。
一份套餐，价值两块银元。
整桌核算下来，抵得上技术工人一个月的薪饷，足以令普通学生望尘莫及。
王兴亚等人吃得狼吞虎咽，根本顾不上说话，甚至就连那些女生，此刻也不管自己的外在形象了。
桌上只有江承业和罗卫东两人，吃得慢条斯理，浑是富家子弟的做派。
进门之前，江承业借用柜台电话，给家里报了平安，告诉母亲不用等他吃饭了，自己今晚要出去聚餐。
原本，他还有点担心会被母亲拒绝，没想到母亲竟然立马答应下来。
江承业并不知道，东叔始终都在餐馆附近徘徊守护……
众人吃了大半个钟头，直到餐盘撤下，换上饭后甜点，彼此间的话语才逐渐繁密起来。
学生之间的话题，永远离不开象牙塔里的那点事儿。
尽管国家内忧外困，但他们终究还是青春少年，总不可能整天把“救亡图存”挂在嘴边。
中学生最爱聊的，无非是谁跟谁恋爱了，谁跟谁亲嘴儿了，谁跟谁亲嘴儿以后又分手了。
王兴亚年长一些，对这类话题不感兴趣，转而聊起各校之间的新闻趣事。
听说梁氏夫妇今年秋季，准备来东北大学任教，少帅亲自拨款，聘请两人来奉天开创建筑学系。
梁氏的薪俸水准，也远超其他教授，据传每月足有八百块银元。
众人难以置信，八百块银元，怎么能花得完呢？
再看看眼前的罗宋餐馆，便觉得格外珍惜，下次再吃，恐怕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大家都很感谢江承业的盛情款待，尤其是房彩霞，很幸福地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吃俄式大菜呢！真不错！承业，让你破费啦！”
江承业懂得分享，也愿意分享，连忙摆摆手道：“不客气，大家开心就好。”
王兴亚吃人嘴短，态度和善了不少，竟当场提议道：“承业，要不你也加入咱们话剧社吧？”
“我？”江承业幻想自己登上舞台的情形，立马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我可不行，我是陪卫东来的！”
“对对对，我行呀！”罗卫东赶忙毛遂自荐。
然而，王兴亚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目光仍旧盯着江承业，很诚恳地说：“你们俩可以都来参加呀！”
“我不会演戏。”
“那有什么，你要是不想当演员，还可以在后台帮忙嘛！”
王兴亚热情邀请，其他人也都跟着起哄。
当然了，大家并不指望江承业每天都请他们吃大餐，只是话剧社多了一位阔少爷，以后的活动经费，总能宽裕不少，起码能多几样服装道具。
江承业看了看罗卫东，又看了看其他人，终于点点头说：“那……也行！”
“太好了！”房彩霞最先鼓掌喝彩。
其他人也纷纷端起茶杯，笑着说：“来来来，大家碰一碰，庆祝咱们话剧社又多了两位新成员！”
罗卫东喜不自禁，连声追问道：“学长，那我什么时候能上台演出呀？”
王兴亚抿了抿嘴，沉思半晌儿，忽然问：“要不下次让你演林家的狗腿子，专门欺负短工的？”
“好啊！”罗卫东毫不介意，当场进入角色，指着饰演短工的学生，煞有介事地说，“咋的，就你小子成天勾搭林家的小姐？他奶奶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今天老子非得教训教训你不可！”
几句台词，全是即兴发挥，引得女学生们哄堂大笑。
看得出来，罗卫东是真心喜欢话剧。
只不过，这小子空有满腔热爱，却不懂得逢迎媚上。
他要是早知道，一顿俄式大菜就能解决问题，恐怕早就回家磨他祖母要钱去了。
学生社团就是个小型官场，以小见大，便知远东之官僚风气已经何其严重。
果然，罗卫东话音刚落，王兴亚就立刻表达了不满。
“你怎么能随便给自己加戏呢？”他的表情很严肃，“话剧是要讲究结构的，咱们这出戏，是三幕式结构，不能由着你的性子发挥，那样会影响剧情节奏，你这是胡闹！而且，你的咬字也不清楚，台词太水了，没有抑扬顿挫，这种情节完全没必要，就算要说，也不该你这个角色来说！”
几句敲打，罗卫东的眼神便暗淡下来。
他只是个初中生，而对方却是个大学生，哪敢随便顶撞？
程怀瑾见状，一边搅动茶杯里的方糖，一边淡淡地说：“慢慢来么，我觉得挺好的。”
王兴亚愕然，想了想，又说：“单看这几句台词，确实有可取之处，但要放在整出戏里，就要好好斟酌了。”
“干嘛那么严肃？”程怀瑾轻飘飘地说，“话剧社本来就是玩玩，大家又不指望靠演出挣钱。”
“你这种观念就很错误。”王兴亚靠在椅背上，环抱双臂，“话剧虽然是娱乐，但主创人员必须要严肃，你们也知道，我对艺术的追求向来都很认真。”
他很深沉。
现如今，深沉的学长，总能博得许多女生的仰慕。
不过，程怀瑾显然是个例外。
她不再接茬儿，转而望向江承业，忽然问：“对了，你今天是第一次看我们这出话剧吧？”
江承业点了点头。
程怀瑾又问：“那你觉得怎么样？我想听听观众的意见！”
江承业不想显得太过刻薄，斟酌再三，方才喃喃低语道：“呃……整体还好，大家的表演都很精彩，就是剧情可能有点……”
“剧情怎么了？”
话犹未已，王兴亚便抢先问道。
江承业立马反应过来，这剧本大概就是社长写的，于是连忙改口，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感觉有点短，我还没看够呢，就结束了。”
“三幕式的话剧都这样，”王兴亚说，“只有戛然而止，才能回味无穷。”
江承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兴亚见状，忽又谦逊起来，忙说：“当然了，这出戏还有很多不足，我们需要在实际的演出过程中，不断修改，不断精进，最终达到完美。”
这时候，便有几个女生跟着捧臭脚，说：“王学长特别有才，我们话剧社的戏，都是他自己原创的。”
王兴亚眉头紧锁，抱着两条胳膊，连连摇头道：“可惜，至今也没有一部令我满意的作品。”
“学长，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没办法，我是社长，就得担起这份责任。”
“那你最近有什么新点子吗？”罗卫东又问，“能不能把我也加进去？”
王兴亚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说：“最近，我在构思一部校园题材的话剧，主题就是讲学生抵御外辱的故事，这也很符合时下特征，对现在的学生来讲——我的青春就是一场晦暗的风暴！”
大家仔细咂摸咂摸——青春、晦暗、风暴——简直太形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