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最近这段时间,江承业总算是快活起来了。
旧时的奉天,没有全省统一考试,初中升高中,全都由各校自主命题、自主招生。
通常情况下,升学考试在六月中旬举行,而在此之前,学校里的课程大多已经完结了。
成绩优异者,早早拿到了保荐名额;家境优渥者,也都找好了升学的门路,只有那些平民子弟,若想升学,还需下一番苦功,严肃备考。
江承业不必担心这些。
他已经得到校方推荐,升学自是水到渠成,等到五月份时,已经没有任何课业压力,只等着学校发放毕业证书,日子便显得格外轻松。
每逢周末,他都去青年会参加课外活动。
常跟同龄人聚在一起,整个人便开朗不少,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奉天基督青年会,地点位于大帅府东边不远,因为少帅是名誉会长,所以经费相当充足。
青年会虽有教会背景,但其内部相当开放,省城各校师生,无论是否新教,都可以入会参与活动。
会内活动主要分为:“德智体群”四大类型。
德育方面,主要解释基督教义,并提倡文明社交,破除“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传统枷锁。
智育方面,青年会长期举办劳工夜校,由高年级学生充当志愿者,为社会底层提供免费教育。
体育方面,联络省城各校,定期开办校际篮球赛、足球赛和网球赛。
群育方面,有读书会、话剧团、美术社等等,经常带头组织联谊、参观和学术演讲。
会址内部有理发室、台球室、盥洗室、礼堂、影院、宿舍等等……
活动多种多样,足以令人眼花缭乱。
总而言之,奉天基督青年会,堪称是省城最著名的社会团体。
因为青年会紧挨着女子师范学堂,女学生们都爱去,所以男学生们也爱去,社团内部极其活跃。
这天下午,江承业跟着同学去看话剧团的演出。
他的这位同学,名叫罗卫东,父亲是办酒厂的,虽然比不上江家,但也算是个小少爷。
罗卫东初二那年,便早早加入了青年会,江承业申请入会时,他还当了一把介绍人,所以小哥俩经常结伴出行,碰见感兴趣的活动,也经常互相通知。
两人赶到青年会礼堂时,舞台早已布置完毕,寻好了位置,便安心等待话剧开演。
因为是公益演出,所以赶来观看的也不只是学生,还有许多闲暇的市民,粗略看看,将近百人。
这年头,话剧大多关注社会问题。
乍看起来,好像剧目繁多,实则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换汤不换药,经常出现抄袭之嫌。
今天的剧目,名叫《父权之下》——听名字就知道,铁定是奔着说教去的。
故事发生在一个传统士绅家庭。
主角是林家儿女,反派是林家父母,其间的冲突,自然是老掉牙的故事。
林父承蒙祖业,继往开来,劳碌半生,终于创下万贯家产。
但与此同时,他整个人也变得愈发顽固、骄横起来。
林父家教甚严,膝下养育一双儿女,供其读书、谋其前程、择其亲家,日夜操劳,唯恐子孙为衣食所忧。
二十年来,这一大家子始终都是和和美美、其乐融融,没出现过任何争执。
未曾想,儿女长大以后,竟突然觉醒,处处忤逆父母之命。
先是女儿爱上了家里的短工,撕毁婚约,拒绝陈家提亲,林父一怒之下,叫人打折了那短工的腿,并将其逐出门外,女儿嚎啕大哭,跑到母亲面前垂泪求援,可林母却只顾着吃斋念佛,不予理会。
紧接着,林家少爷又不肯继承家族生意,非要投身平民教育之中,以唤醒劳苦大众为己任。
林父闻言,急火攻心,顿时病重倒下。
林母苦苦哀求,终究拦不住儿女的意愿,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兄妹俩相继离家出走。
所谓的戏剧冲突,也由此推向了顶点。
然而,江承业却看得有点莫名其妙,忍不住低声念道:“林家那么有钱,林小姐怎么可能看上一个短工?”
罗卫东笑着说:“没准是那短工长得帅呗!”
话音刚落,就见舞台上的林小姐搀着那断腿的短工,面朝观众,疾声呼喊:“真正的爱情,可以打破一切束缚,可以消除阶级,可以超脱生死,何况只是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短工拄着拐杖,很惭愧地说:“小姐,我现在已经是废人了,你……你还是回家去吧!”
“我不!”
一句铿锵有力的回答,博得在场师生的满堂喝彩。
林小姐指向舞台一角,慷慨陈词道:“那不是我的家,那是将我囚禁的牢笼,我要离开它,奔向属于我们的自由,亲爱的,我们私奔吧!”
那短工说:“小姐,你跟着我,以后是要受苦的!”
“我不怕!”林小姐坚定地说,“只要我们真心相爱,所有困难都是过眼云烟!飞吧!飞吧!我的爱人,带我飞吧,如果你还爱我!”
掌声再次响起!
尽管这些台词有点不说人话,但又必须承认,那些演员的技巧相当纯熟,硬生生地在观众中激起了共情。
无论男同学,还是女同学,都情不自禁地把自己带入其中,并暗骂两句林家迂腐。
舞台下,唯独江承业显得有点无动于衷。
不因其他,只因在场的观众当中,只有他才是货真价实的富家子弟。
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在任何豪绅家庭。
当那个短工开始勾搭林小姐的时候,他就已经死定了,豪绅有的是办法弄死他,还谈什么私奔呢?
富千金配穷小子的情况,不是没有,但绝不会是小姐主动投怀送抱。
事实恰恰相反,只有当家老爷在那穷小子身上看出了某种潜力,才会甘愿下注,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
这话听起来有点残酷,但对豪绅而言,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亲家强强联合,女儿往往就是用来下注的。
除此以外,江承业根本就无法想象,姐姐会看上给自家看门的保镖。
舞台上的话剧还没结束。
林母发现女儿私奔,苦寻未果,只好返回家中,伏在病榻之上,埋怨老爷逼走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林父沉吟半晌儿,拍了拍夫人的肩膀,摇头叹道:“唉,夫人,我们大抵是错了……”
帷幕缓缓落下。
江承业终于得以解脱,连忙转头催促道:“卫东,咱们走吧!”
罗卫东痴迷话剧,不肯离开,忙说:“嗐,你急什么呀,等他们散场以后,我带你去后台看看!”
“你还能去后台?”
“那必须的,我以前还给话剧社跑过龙套呢!”
“演什么?”
“给人当孙子。”
江承业没绷住,笑了笑说:“没想到,你这么喜欢话剧呐!”
罗卫东说:“我想当演员,演电影之前,都是先从话剧开始的,所以我也得先演话剧!”
“你爸能同意么?”江承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