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你知道我认字儿吧?”
“知道!”
“那你为啥还要蒙我?”
“我蒙你啥了?”
奉天内城,大南门附近有一家馄饨小摊,在这吃早点,斜眼就能望见“樱花料理店”的铺面。
海新年坐在小板凳上,端着汤碗,冲远处抬了抬下巴,说:“你看看,那也不是‘樱花料理店’呐,匾额上头写的明明就是‘牡丹诗社’嘛!”
“啥玩意儿?”
李正西把碗放在矮桌上,扭头朝斜后方望去,眯眼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立时变得有些困惑。
铺面还是那间铺面,可那上面的招牌竟然已经换了。
“嘶,还真是!”李正西喃喃自语,“昨天还是樱花料理店呢,今天咋换了?你要不说,我还真没注意!”
“会不会是你昨天看错了?”海新年问。
“不可能!”李正西坚定地摇了摇头,“你三叔我虽然没念过书,但这几个字还是认识的,再者说了,这中间还差一个字呢,我总不至于不识数吧?”
说着,就把馄饨摊的小贩叫过来,向其求证。
小贩也说,昨天的确是“樱花料理店”,可今早起来摆摊时,就发现招牌已经换成“牡丹诗社”了。
至于到底是什么时候换的,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李正西愈发困惑,作势就要起身前去查看究竟,急得海新年连忙劝阻。
“算了,算了!”海新年说,“三叔,我干妈特地嘱咐过,不要打草惊蛇,管他是‘樱花’还是‘牡丹’,反正都是花么,只要地点没错就行了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怎么就突然改了呢?”
李正西只好重新坐下来。
牡丹和樱花之间的差别不大,但诗社与料理之间的差别可就大了。
前者是舞文弄墨:往高了说,这叫精神追求;往低了说,其实有点矫情。
后者却是实打实的饭庄,进了饭庄,就算说出天来,也不过是为了一口吃食。
李正西想了想,忽然悄声说:“也可能是某种暗号!”
海新年却不大相信,忙说:“招牌都换了,这还算是暗号呐,这种暗号,谁看不出来呀?”
“问题是你就算看出来了,又能怎么样?”李正西反问道,“我昨天进去,差点没让人给打出来,你只知道暗号,又不知道人家在里面干啥,结果也没什么区别!”
正说着,海新年突然愣了一下。
“三叔,好像有人过去了。”
“低头吃饭,别在那瞪眼干瞅着人家!”
“哦!”海新年急忙端起汤碗,一边喝着馄饨汤,一边顺着碗沿儿偷瞄斜对面的情况。
李正西没有轻易转头,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口芥菜丝儿,低声问道:“来几个人?”
“三个!”
“有年轻的么?”
“没有,都是老头儿啊,岁数比我爹都大了。”
“是鬼子么?”
“爷们儿,再给我盛碗汤,多撒胡椒面儿!”海新年回身把汤碗递给摊主,接着冲三叔摇了摇头,“不太像,都是穿长衫的,像教书的先生!”
李正西默默记下,随后嘱咐道:“你小子慢点吃!”
两人在馄饨摊儿磨磨蹭蹭,又耗了个把钟头,其间并未有人再进入“牡丹诗社”。
饭毕,李正西点了支烟,侧身坐在小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海新年说话,实则又暗中盯着那铺面的往来情况,约莫十几分钟,胡同里忽又出现几道人影。
这次人来的较多,足有七八个穿长衫的聚在诗社门外。
仔细看去,清一水的全是老登,唯独不见昨天那位女扮男装的年轻人。
他们聚在店门口,互相作揖问好,你让我、我让你,磨磨蹭蹭的,半天也没进去,大概是在论资排辈。
李正西默默看着,忽然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三叔——”
不是海新年的声音。
李正西回头一看,竟是江承业和他的两个同学。
“哟,承业,你怎么跑这来了?”李正西和海新年有点意外。
江承业指了指大街东侧,很高兴地说:“今天放假呀,我去青年会参加活动,他们都是我同学!”
那两个同学点了点头,忙说:“三叔好!”
“嗳,你好你好!”
李正西站起身,朝江承业身后瞥去一眼,在不远处看见了东风的身影,于是便放下心来,笑着问大家:“都吃饭了么,坐下一起吃点?”
大家忙说不了,活动马上开始,还得赶时间抓紧过去。
江承业又问:“三叔,你在这干什么?”
李正西拍了拍海新年的肩膀,笑着说:“嗐,我没事儿,跟你小哥随便逛逛,在这卖会呆儿!”
话音刚落,忽然有个同学叫起来,指着牡丹诗社,说:“诶,那不是金馆长么!”
“谁?”
李正西顺势望去,却见诗社门外都是五六十岁的小老头儿,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指的是谁。
那同学解释道:“就是正门口那个,五十来岁,穿黑马褂的,他是东三省博物馆的馆长嘛!大学问家,我去博物馆的时候见过,听说以前中过举人,现在参编《清史稿》,好像还给少帅当过开蒙先生呢!”
“哦哦,看见了,他姓金呐?”
“不不不,他是旗人,姓什么让我给忘了,反正博物馆里能看见他的信息。”
当真是意外收获!
江家作为江湖龙头,对线上的情况自然了如指掌,因为在省城立柜,对奉天军政工商各界的头面人物,也多有交集,唯独对文化界的情况了解不深。
倒不是有意疏远,而是实在融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