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连横虽然也曾念过五年书，怎奈水平有限，只能跟张效坤坐在一桌谈谈诗文，碰见真有学问的，往往就接不上话了，连他都跟文化界不熟，李正西和海新年就更不用说了。
没想到，眼下竟被这位即将毕业的初中生点破。
李正西很高兴，连忙点头夸道：“你看看，还得是念书的懂得多！”
那同学也很谦逊，笑着说：“没有没有，只是博物馆上写着了，要不然我也不知道。”
这时候，另一个同学突然提醒他们：“喂，再不走可要迟到了啊！”
江承业点了点头，忙说：“三叔，那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李正西目送江承业渐行渐远，不由得低声叹道：“孩子么，还是得跟同龄人待在一起，才显得活泛！”
海新年也颇有些羡慕，怔怔地说：“可惜，我没上过学，不知道学校里什么样。”
江承业等人没走多远，张正东就带着两个保镖跟了过来，在西风面前停下一脚，问：“怎么样？”
李正西摇摇头道：“胡里八涂，先盯几天再说吧！”
张正东没说什么，见江承业走远，便赶忙快步追了上去。
李正西拍了拍屁股，往矮桌上扔下两个铜板，随后招呼海新年道：“走吧，咱俩也换个地方待会儿！”
余下几天，两人始终都在大帅府东南角附近徘徊，并渐渐摸清了其中的规律：
每当那间铺面挂上“樱花料理店”的招牌时，来的都是一些大陆浪人或者东洋侨民；每当那间铺面挂上“牡丹诗社”的匾额时，来的却都是一些前朝贵胄或者遗老遗少。
至于那位“金馆长”的背景，李正西也已在东三省博物馆查清楚了。
此人原属“苏完瓜尔佳氏”，满洲正白旗人，世受皇恩，光绪二十七年中举，光绪三十年甲辰科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当过京官儿，任内务府大臣，封太子少保，光绪三十四年奉旨典守盛京皇产，辛亥年任奉天新民府知府，现为奉天旗务处总办，不知哪来的底气，自称“西湖三少保”，与岳飞、于谦并列。
牡丹也好，樱花也罢，这间铺面俨然已经成了某种据点。
尽管往来宾客之中，并无实权大员，但最近这段时间里，此地的活动极为频繁。
令人意外的是，这间铺面始终没有开业，来来往往的，也始终都是那些特定成员。
它既不像是饭庄，也不像是诗社，倒像是一家不对外开放的小型俱乐部。
此外，西风再也没见过那个女扮男装的年轻人。
他确信自己没有眼花。
因为众宾客当中，即便是最年轻的，大概也有四十多岁，相差太多，绝不可能出错。
那个年轻人，似乎已经不在奉天了。
不过，至少从目前来看，他们对江家并没有任何兴趣，无非是隔三差五地聚在一起，三两个钟头以后，便又匆匆散去……
…………
“哗啦——哗啦——”
桌上共有四双手，全都佩戴金银珠宝，等不多时，就在乱局之中，将麻将牌重新码好。
庄书宁正坐在大帅府二进院的东屋里，陪着张家二姨太和四姨太打牌，旁边另有某个军官夫人前来凑局。
“红中！”
“白板！”
大家一边抓牌打牌，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闲话。
“又来一个红中！”军官夫人盯着牌面儿，忽然问道，“大姐，帅爷应该就快回来了吧？”
“谁知道呢，关内打得厉害，帅爷已经大半年没回来了。”
老张原配死得早，这位二姨太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大姐”，其他人只将老张的原配称为夫人。
军官夫人笑道：“哎哟，那可苦了你了，我家那位半个月不回来，我都受不了呢！”
“嗐，苦什么呀！”四姨太始终盯着牌面儿，“回来也不进我和大姐的屋，还不是得去找老五么！”
二姨太冷哼道：“现在老五也未必得宠了，帅爷又在关内找了一个，没准这几天就在被窝里折腾呢！”
“五万！”庄书宁有点好奇，“帅爷又纳妾了？”
“哎，砰砰砰，就等着妹子给我送章呢！”二姨太顺手打出一张六条，“是啊，你没见过，她平常不怎么在奉天，听说以前是个窑姐儿，什么东西呀！”
四姨太撇撇嘴说：“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帅爷在关内找了一个，小六子他也没闲着，都一个样！”
众人笑了笑，骂起爷们儿，姐妹们全都精神了。
庄书宁又问：“大姐，帅府小门那边有间铺面，动不动就换招牌，到底是打算干什么买卖呀？”
“谁知道了？”二姨太狠狠搓了一张牌，没拿到自己想要的，便又摔摔打打地撇出去，“那间铺面是旗产，都是一帮遗老遗少，管他们干什么呢！”
“那到底是谁的买卖呀？”
“肃亲王家的格格，跟吉省的熙洽参谋长是宗亲，好像是叔父辈的吧，我也论不清楚，对了，她好像还认识帅爷在关内的小妾呢，她平时不怎么在奉天，听说在天津租界还有一家饭庄呢！”
“诶，帅爷不是跟肃亲王不对付么，怎么还让她跑奉天来了呢？”军官夫人突然插话道。
二姨太见怪不怪，笑了笑说：“嗐，那有什么，当年奉军和直军打的时候，小六子还去见他大爷了呢，他们官面上的人都这样，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而且帅爷当初也答应过赵总督，会好好善待宗室。”
“可不是么！”四姨太附和道，“真要较真的话，咱们帅爷也算是清廷遗老，好歹也曾是巡防营统领呢！”
军官夫人笑道：“是这么个理儿，真要算的话，从大总统到段祺瑞，再到帅爷，都在前清吃过官饷。”
二姨太又说：“北伐军就不讲情面了，嗳，你们知道么，听说皇上在天津都快吓死了。”
“他怕什么？”
“怕革命军呐！”
二姨太压低了声音，说：“你想呀，当年冯基善进了四九城，第一件事就是把皇上从紫禁城里轰出去了，这次北伐军更狠，皇上怕掉脑袋，有风声说，那帮遗老遗少都劝皇上赶紧来奉天呢！”
“那帅爷能答应么？”众人忙问。
“嗐，嘴上答应呗！”二姨太说，“老话讲：一山不容二虎！皇上要来奉天，那帅爷算怎么回事儿？请神容易送神难，我估摸着，帅爷肯定不会让皇上来奉天，那不相当于给东洋人递刀把子么！”
“那帅爷还不赶紧回来？”
“应该快了，总这么打下去也不像话，东三省够大了，守着这块地多好呀，何必非得去关内争呢，等到帅爷回来——”
“哎，胡啦！”
四姨太突然推倒麻将，笑着说：“大姐，我就等你这张西风呐，快快快，给钱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