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江承业忽然下意识地背了一句法文。
“Ma jeunesse ne fut qu'un ténébreux orage——这是波德莱尔的诗歌。”
“呃……是么?”
江承业很确定地点了点头,说:“我看的不多,但这一句很有名。”
王兴亚端起茶杯,润润嗓子,支支吾吾地说:“是么,我还真没听过……可能,可能是我与古人暗合吧!”
此时,众人的目光早已被江承业吸引过去。
房彩霞惊讶地问:“你刚才说的是法文吗?”
“嗐,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么!”罗卫东抢着回答道,“承业精通法文、俄文,你们随便考他!”
“别说大话!”江承业赶忙劝阻。
其他人却忍不住好奇,忙问:“可是,你现在才初中毕业,怎么可能学两门外语,而且还说得这么好?”
江承业解释道:“我四姨娘是俄国人,她教我的,我从四五岁就开始学了。”
“白俄?”王兴亚满脸嫌弃,“万恶的封建地主阶级!”
江承业皱了皱眉,他跟冬妮娅的关系向来不错,当即忍不住反驳道:“我四姨娘是个好人。”
“不,白俄没有好人!”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白俄都不是好东西,他们压迫农奴,最终被推翻了。”
“我四姨娘人挺好的,她会弹钢琴,还教我画画,她是个好人。”
“别傻了,她要是不剥削农奴,哪还有闲功夫去弹琴画画。”
江承业不再言语。
他本就不是喜欢争执的人,而且又受到母亲的影响,经常习惯性地退让,眼下自然不愿反驳什么。
房彩霞忽然问:“承业,你爸有几个老婆?”
“四个,但我四姨娘大前年去世了。”
“呀,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已经过去三年了。”
“那你在家里排第几?”
“我还有个姐姐。”
“没有哥哥么?”
“没有。”
“不对呀!”罗卫东突然插话道,“承业,咱们前几天不是在大南门碰见你三叔了么,你当时还说,站你三叔旁边的那个大高个是你大哥呢!”
江承业解释道:“哦,那是我爸的干儿子。他不姓江,姓海。”
“那你妈是家里的大房?”房彩霞接着问。
大家都是中学生,缺少社会阅历,说话就显得有点愣,往往喜欢直来直去。
万幸,江承业在家时,父母就没少提醒他,出门在外,不要过多谈及家里的情况。
眼下面对众人的好奇,他便立时警觉起来,忙说:“呃……这是我的家事吧?”
很恰当的回答,倘若再继续追问下去,就显得不礼貌了。
然而,偏偏有几个呆头呆脑的学生,一听这话,当即断定道:“那就是小老婆生的了?”
江承业有点烦了,喝一口茶,却问:“大家都吃好了么?”
“急什么?”房彩霞单手托着下颌,笑盈盈地问,“那你长大以后,要娶几个老婆呀?”
这可真讽刺!
房彩霞在舞台上时,明明声嘶力竭地痛斥传统封建家庭,但此时此刻,她的眼神里竟没有任何愤慨。
江承业耳朵一热,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我还没想过这种事儿呢!”
“放心吧,肯定少不了!”罗卫东哈哈笑道,“你爸那么有钱,以后想娶几个不行呀?”
“你爸是干什么的?”
“他爸是江连——”
罗卫东的话还没说完,江承业就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
然而,房彩霞已经猜出来了,忙问:“你爸是江连横?嗳,承业,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江承业可不傻,脸色立马红得快要渗出血了,只管拼命摇头,闷不吭声。
房彩霞活泼大胆,又笑起来,问:“你觉得我这样的行么?”
“太老了吧?”罗卫东及时帮好兄弟解围,“姐,你都马上念高二了!”
房彩霞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地说:“咋的,我逗逗他,你还着急了?”
“你有能耐冲我来,别难为我好哥们儿!”
“小屁孩儿,美得你了。”
“嘿,我和承业是同龄呀!”
“你会说法文么?”
“咳咳——”王兴亚突然清了清嗓子,“那个,按照话剧社的规定,社员之间不许谈恋爱啊!”
瞧呀,他又变回剧中的林父了。
不过,王兴亚虽然爱摆谱、爱端架子,但他仍然是个很正派的进步青年,当即提醒道:“承业,我们都是念过书的人,国家要想改变,先要从我们这一代破除那些封建礼教,一夫一妻,是文明社会的标志,我们大家应该共同提倡才对。”
江承业点了点头:“嗯,学长说的在理。”
虽然在理,但双方之间的差距却依然存在,世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王兴亚出身普通家庭,以他父母的财力而言,合该就只能讨到一个老婆,他也根本无需放弃什么。
江承业不同,他是真的想娶几个就娶几个,正因如此,他的选择才显得尤为珍贵。
程怀瑾点头赞许道:“承业,你能这样想,真的很不容易,我觉得这可能跟你母亲有关。”
“跟我妈有关?”江承业不解。
“是呀!”程怀瑾说,“我想,你母亲的生活肯定很痛苦,在那种大家庭里,想必是没有爱情的,你母亲大概也很可怜,只能在压迫中选择隐忍。”
我妈的生活很痛苦——江承业心说,这我怎么不知道?
可是,程怀瑾的语气却很坚定:
“当然了,这世上最大的悲哀不是受人压迫,而是受人压迫却不自知。我们话剧社的初衷,就是要通过戏剧的形式,唤醒大众,反抗那些生活中的不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