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女朋友了？”
“啊？”江承业心虚似地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我今天只是去看了一场话剧，没有女朋友！”
胡小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有女朋友的话，可以请她来家里玩儿嘛！”
正说着，老毛病竟又犯起来，立马狠狠地咳嗽两声。
江承业见状，忙说：“妈，你注意身体。”
胡小妍默默点头，摆两下手，那意思显然是允许承业告退了。
江承业刚一转身，就见母亲在走廊里撂下水桶，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夫人，你没事吧？”花姐轻轻拍两下胡小妍的后背。
“没事，没事……”胡小妍冲花姐使了个眼色，坏笑道，“小花，我怎么感觉，咱们老江家再过两年，就要添人进口了呢？”
花姐有点惊讶，忙抬头望向门口，却见那小子竟早已落荒而逃。
回到卧室，江承业点开电灯，重新坐在写字台前，透过一面小镜子，这才发现自己的脸色有点微微泛红。
他又想起房彩霞，但这次不知怎么了，眼前浮现出来的，居然是程怀瑾的面庞。
好吧，其实程怀瑾也很漂亮，但她似乎更像是个大姐姐，没有那种感觉……
渐渐地，走廊里又有脚步声响起。
花姐又在干活儿了，她得把胡小妍的洗澡水一桶一桶地倒掉，然后还要给胡小妍梳头，安排就寝。
江承业听着听着，脑海里便又回想起程怀瑾说的那句话——
你母亲的生活肯定很痛苦！
这是真的么？
江承业自己也很困惑，他只是听见胡小妍一遍又一遍地使唤花姐。
“小花，把夜壶倒一下！”
“哎，来了！”
“小花，上次贾大夫给我开的药放哪儿了？”
“夫人稍等，我给你拿！”
“小花，你把今天的晚报递给我。”
“马上马上，这就来了！”
不得不承认，在此之前，江承业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些事儿，今晚仔细听了片刻，才发觉母亲每天好像挺辛苦的，几乎没有自己的生活，只是整日围着主母团团乱转。
如此忙活了好长一段时间，胡小妍的卧室方才逐渐消停下来。
花姐也总算是松了口气，可以回屋休息片刻了。
江承业起身走到母亲门前，轻轻敲了两下，低声唤道：“妈，是我，承业。”
“哦，进来吧！”
花姐坐在椅子上，一边吃着沙果，一边翻看小人书，那大概是鸳鸯蝴蝶派的某本小说改编的内容。
“承业，你来的正好！”她冲儿子招了招手，指着图案下的文字，“这两个字念什么？”
“我看看，”江承业凑过去辨认一眼，“哦，这两个字叫暧昧。”
“暧昧？暧昧是什么意思？”
“呃……就是有点模糊，似是而非，通常都是形容态度或者神态之类的，叫人有点看不懂的意思。”
“哦，那就是说，这个女的也不清楚，这个男的到底稀不稀罕她，对吧？”
“大概是吧。”
江承业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见胡小妍的卧室房门关着，便压低了声音问：“妈，家里最近还没请到合适的保姆么，总不能什么活儿都让你干吧？”
“我也没干什么活儿呀？”花姐有点困惑，“饭不用我做，碗不用我洗，钱不用我挣，我就负责把夫人照顾好久行了，没多少活儿。”
“那……那家里以后就不请保姆了？”
“请呀，你没看逢年过节，家里都雇人来帮忙么，但是夫人行动不方便，得有专人伺候，之前请过三五个人，她都不满意，那就只能我来了，这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事儿了？”
“可是，凭什么就得你来呀？”
“我来怎么了？”花姐反问道，“二十多年前，宋妈和英子没来的时候，这些活儿都是我干的，我都伺候多少年了，那阵还没有你呢！”
江承业愕然道：“妈，你、你不觉得这不公平吗？”
“不觉得……”花姐摇了摇头。
江承业突然想起程怀瑾说过的话——最悲哀的不是受人压迫，而是受人压迫却不自知。
“妈，我想问你个事儿。”
“问啥？”
“你觉得……你现在的生活痛苦吗？”
“痛苦？”花姐忍不住笑了，“这傻孩子，我要是痛苦，那奉天城就没多少人享福了！”
江承业垂下脑袋，喃喃自语道：“我感觉，他们好像都在欺负你。”
“别胡说！”花姐突然严肃起来，“谁欺负我了？你是没见过妈真正受人欺负的时候！我以前还差点被人拐跑了呢！自从有了你爹，我才没再被人欺负过！”
“可是……我感觉，我爸好像一点也不心疼你。”
“这……”
花姐哑然无话，一时间还真不知到底该如何反驳。
她很清楚，自己在江连横心里，根本就没有任何地位可言。
论结发恩情，她远远比不上胡小妍；论模样相貌，她也远远比不上庄书宁。
归根结底，她能从丫头变成姨太太，只是源于江连横的一时兴起，除此以外，便不再有任何原因。
当然了，这些年来，江连横对她也并不差，但却根本谈不上恩爱。
江承业看穿了母亲的心思，立马说道：“你看吧，你自己也这么觉得。”
“不许胡说！”花姐训斥道，“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你个小屁孩儿，哪有你说话的余地？”
“我只是觉得，你在这家里受到压迫了。”
“什么叫压迫。”
“就是吃亏，你不觉得自己很吃亏吗？”
“什么吃不吃亏的，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有你爸和夫人，我和你那几个叔叔，没准早就在大街上冻死了，妈虽然没念过书，但起码懂得知恩图报，做人要有良心，学校老师怎么教你的？”
“老师教我，人人生而平等。”
“你们老师在那放屁，哪有什么生而平等，都是胡说八道，我看你就是没吃过苦头，让你出去饿几天，什么都懂了——哦，你是不是又在青年会听到什么歪理了？”
“这怎么能叫歪理呢？”江承业实在闹不明白。
花姐的态度却很强硬，立马指着儿子训斥道：“这就是歪理！要是再让我听见你说这些混账话，看我扇不扇你！上了几年学，怎么还变得不知好歹了？”
“妈！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你再敢顶嘴，等你爸回来，我就跟他说，不再让你去青年会了！”
江承业见状，便有些畏缩，连忙解释道：“我、我这不是心疼你么。”
闻听此言，花姐也立马心软下来，深思片刻，语气也终于有些和缓：“妈知道你心疼我，但是咱们江家真不一样，听妈的话，千万别给你爸闯祸，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