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基督青年会。
阅览室内,十几名会员正在举办一场小型“文学研讨会”。
会议虽由学生牵头组织,但也请来了一位高校教授到场演讲,为大家系统性介绍时下流行的文艺理论。
参会成员以大学生为主,另有三五个中学生,都是因自身的兴趣爱好,所以才特地赶来旁听。
现场的气氛很轻松、很平等,就像一场茶话会,充满了所谓的学术自由气息。
大家围坐在藤条椅上,指点江山,高谈阔论,一派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架势。
话题很大,从文化到思想,再到改造国民性,尽管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这辈子甚至连奉天省都没离开过,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谈论国家应该往哪走、军阀应该怎么做、民族又该如何繁荣复兴。
仿佛一场研讨会,就将决定华夏四万万苍生的前途命运。
“咱们还是聊聊文学吧!”
年轻的教授翘起二郎腿,左手端着小碟子,右手擎着咖啡杯,轻轻嘬饮两口,随后低声介绍道:
“最近这几年,学术界很重视东欧文学,尤其是波兰的显克微支,还有捷克的爱罗先珂,更是重中之重。为什么要关注东欧文学呢?因为他们的境况跟我们很相似,都面临着民族存亡,都急需唤醒反抗精神……”
教授一边讲,学生一边记。
江承业独坐后排,手里虽然也拿着纸笔,但却微微有些出神。
昨天晚上,他跟母亲的沟通不甚愉快。
面对母亲的威胁,江承业只好选择屈服退让。
尽管他来青年会的时间不长,但却很喜欢这里的氛围,也只有在青年会时,他才能感到无拘无束。
如果是在家里,就得隐藏天性、逆来顺受,而且还要时刻提心吊胆,因为只要稍不留神、说错了话,就要换来父亲的冷眼,甚至是拍案怒骂。
那太累了!
真的,简直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更何况,如果以后不能再来青年会,那岂不是就见不到房彩霞了么?
想到此处,江承业突然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摇头,心中暗道:不不不,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那位同学——”
“谁?”
江承业回过神来,却见众人的目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全都汇聚到了自己身上。
“对,就是你!”教授笑着说,“我看你岁数好像不大,应该刚上高中吧?”
江承业应声回道:“是,等到秋季开学,就该升高中了。”
教授点点头说:“很好很好,你不用坐那么远,别因为自己年纪小,就畏首畏尾的,文艺这门学问,可是很讲天赋的,不是谁年长,谁就一定对,学术自由,平等讨论嘛!来来来,你也尝试着说说吧!”
“呃……这个,我觉得……”
江承业支支吾吾,不是不敢说,而是他根本就没听见大家刚才在讨论什么。
正在这时,猛听阅览室大门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众人吓了一跳,急忙循声望去,却见门外有个学生大喊:“快到礼堂集合!”
“怎么了?”
“别问啦,快到礼堂集合!”
那学生片刻不怠,说完了话,就立马转身去通知其他社团。
众人互相看了看,渐渐地便有些骚乱。
教授见状,索性放下杯盘,起身招呼道:“好吧,今天的研讨会就到这了。大家都去礼堂,看看什么情况。”
江承业松了口气,见其他人纷纷离开,自己也连忙紧随其后,可走到房门口时,却又忽地停下来,转身把阅览室的藤条椅复归原位,这才快步跑向礼堂。
尽管青年会并不强求会员皈依基督,但这里毕竟仍有强烈的宗教色彩。
所谓的礼堂,也即是众信徒平时祷告的地方。
礼堂内桌椅相连,宛如一间大型教室。
江承业赶到时,已经有不少人聚在那里,怪就怪在,所有人都没有落座,而是成群结队地站立四周。
即便偶尔有人落座,其他学生也会立马凑上前,小声提醒几句,那人便又重新站了起来。
江承业加入青年会的时间不久,认识的人也不多,一时间便有些茫然。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承业——这里这里,快过来呀!”
江承业循声望去,是话剧社的成员,房彩霞冲他招了招手,他那两条腿就乖乖地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
江承业故意不看房彩霞,而是转头去问其他社员。
王兴亚面色沉重,低声回道:“目前还不清楚,但好像是死人了。”
“谁死了?”江承业又问。
“不是咱们这里,”程怀瑾接过话茬儿,“是胶东济南,好像死了很多人,咱们等着总干事讲话吧!”
众人默默点头。
这时候,房彩霞忽然凑过来,似笑非笑地质问道:“嗳,承业,你怎么不理我呀?”
“啊?”江承业目光躲闪,仿佛心虚似地说,“我、我也没不理你呀,哈喽!”
房彩霞“噗嗤”一乐,绕到江承业面前,小声调侃道:“你们大户人家,都不看人说话的么?”
“没有没有,这怎么可能?”
“那你看我!”
“看就看……”
江承业转头望向房彩霞,四目相对,脸色绯红,仿佛只是瞬息之间。
她太会了,而他根本就无力招架。
“小点声,干什么呐?”王兴亚清了清嗓子,悄声训斥道,“没看见总干事都上台了么!”
房彩霞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去辩驳,只是静悄悄地站在江承业身边。
说话间,青年会的总干事便已走上讲台。
此人面相文质彬彬,个头不高,戴着眼镜,手里拿一份演讲稿,神情显得格外沉重。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很抱歉打断了大家的社团活动,我有一个很不幸的消息要告诉诸位——”
闻听此言,礼堂内一片肃静,所有人都怔怔地望向讲台,等着总干事继续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