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难查吧？”
“不难，我有同学在那边当差，但是现在太晚了，您要是不着急的话，我明天早上去帮您问问？”
“好，那就辛苦你了，我等你的电话。”
话说民国初年，满清统治骤然倒台，虽是一大幸事，但由于革命进程掺杂了太多机缘巧合，南北双方又互有妥协，传统帝制草草终结，新式宪政却还没来得及好好规划，这就导致许多公署衙门权责模糊，层级混乱，不仅效率奇低，而且许多事务没有明确的规章流程，以致于地方留下了许多糊涂账。
那间铺面荒废已久，商埠局的档案不全，其实也不算奇怪。
但房产地契这种事儿，关乎大家的切身利益，总归是不能含糊。
孟铎说到做到，翌日上午十点左右，便给江家打来了电话，原以为这次总应该能够正本清源了，结果却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无论是征收局，亦或是地政科，竟然全都找不到樱花料理店的产权归属。
“前几年的房产归属也查不到么？”胡小妍愈发感到此事有些蹊跷。
孟铎在电话那边也很困惑，低声回道：“是呀，别说是现在那家料理店了，就算是几年前的典当行也没信息，我估计可能是那家的房产压根就没动过！”
胡小妍不置可否，又淡淡地问：“会不会是‘白契’买卖？”
何谓“白契”呢？
按照奉天法令，民间转售房产地契，大抵要遵循以下流程：
买卖双方经牙行协商价钱，立下“草契”，附上中间保人签字画押。
这份“草契”，即是所谓的“白契”。
拿到“白契”以后，需及时到奉天征收局和地政局公证，缴纳契税，由“白契”变成“红契”，也即是由草契变成官契，这才算是完成了交易。
但有些人不想交这份契税，于是便不去公证，官府自然就查不到任何记录。
那位问了，你不去公证，卖家赖账怎么办？
这不可能！
因为中间的保人必定德高望重，谁也不敢得罪，有这位保人签字画押，甚至比官印还要靠谱。
江连横也干过这事儿，凭借自身威望，买卖双方按约履行，从未出过任何岔子。
然而，孟铎却立马否定了大嫂的猜想。
“不不不，这不可能，现在关内战况激烈，公署里的各个衙门，最近全都接到电令了，要严查偷税漏税，尤其是‘白契’流通，一经查实，就要加倍罚款呢！”
奉张军费吃紧，眼下急需关外输血，这倒也是事实。
胡小妍却问：“那如果人家有关系，就避开了呢？”
“那……那您当我没说……”
孟铎一时语塞，紧接着却又突然想起什么，忙说：“对了，大嫂，如果常规方法查不到的话，那还可以去奉天旗务处去试一试。”
胡小妍心头一凛，脱口而出道：“你说那是旗产？”
孟铎应声说：“我觉得有可能，大帅府就在皇城南边，那地方又离大帅府不远，以前是旗产也不奇怪，但是那样的话，我这边就查不到了，只能去奉天旗务处，不过……他们的圈子很封闭呀！”
光绪三十三年，“奉天旗务司”正式成立。
该司由盛京将军衙门中的户、礼、兵各司并改，为首之人，顶正三品官衔儿。
后来，“奉天旗务司”改称“奉天旗务处”，归东三省总督节制。
民国成立以后，这衙门也没撤销，反倒是持续至今。
当年，张大帅从赵总督手中接过权柄，也曾答应过要善待清廷宗室，因此便默许了这个衙门。
奉天旗务处主管八旗土地、皇城、东陵、北陵及周边地产，同时负责救济落难旗人、核发旗人证明、为旗人安顿职业、协调典礼事务，甚至有时还会象征性地给旗人发饷。
其中，奉天旗务处在办理旗产交易时，审核过程极其严格，大抵只允许其内部交易。
换句话说，旗产转让，只需要奉天旗务处审批即可，根本无需公署记录。
胡小妍听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挪到桌上的旧报纸——那是薛应清带回来的消息，满蒙贵胄的新婚庆典——随即陷入沉思，半晌儿没有说话。
孟铎见听筒里没有回应，便又喊了两声：“大嫂？喂，能听见吗？”
“我在呢，能听见。”
“哦，那还用不用我再帮您查一查了？”
“不用了！”胡小妍立即制止，“这件事就到这吧，别再继续查了，也别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孟铎有点不好意思，忙说：“唉，大嫂……您看您好不容易找我一回，我还没帮上忙……”
“没关系，你已经帮我很多忙了。”
“好吧，要是再有什么吩咐，您随时联系我！”
胡小妍挂断电话，独自在案前枯坐片刻，忽然感到一阵头疼。
这种症状，已经好长时间没出现了，但她眼下却又不能休息。
有一点可以肯定，绝不能动用官面上的关系，去奉天旗务处打探消息，樱花料理店刚准备开张，就有人过去问东问西，未免太过可疑，也容易打草惊蛇。
“东风——”
话音落下不久，走廊里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张正东推门进来，问：“嫂子，有事儿？”
胡小妍点点头说：“家里的弟兄，现在有谁比较办事比较稳妥？”
张正东想了想，说：“老牛和杨剌子不在以后，张寒、刘昶和陈进这三个人不错，没那么咋呼，但最近这两年，家里也没太大事儿，他们还没什么机会真正练过。”
胡小妍默默无话，只觉得这三个人的名字有点陌生。
张正东见状，便又提议道：“嫂子，有要紧事的话，你派我去也行。”
“算了，你还得接送江雅和承业呢！”胡小妍喃喃自语，“国砚得在保险公司扛事儿，康徵和老刀也离不开柜上，我怕西风容易冲动，他手底下的靠扇帮也不适合盯梢……叫新年去吧，现在就数他最合适了。”
“去哪儿？”
“大帅府附近，有家新开的生意，叫新年去配合西风盯梢，顺便让他转告西风，不许用靠扇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