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洋结算?”李正西很意外,“看来这家还挺有势力,真不差钱呐!”
“可不是么,人也年轻,估计是从外地来的二世祖!”
“他叫什么?”
“我只知道他姓金。”
“姓金?”
李正西在脑海里迅速把奉天的顶层权贵过了一遍,没听过有姓金的特别出挑,心下便又愈发困惑。
可惜,老黑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毕竟,像他这样的散工,干活儿又不用签合同,都是口头约定,面对大财主时,也不敢直呼其姓名,只称某某爷就完了。
李正西接着又问:“这家是干什么买卖的?”
“餐馆!”老黑指着店内说,“招牌都做好了,就在后屋搁着呢,估摸明天就能挂上,店里的活儿已经差不多了,就剩下点尾子,但人家什么时候开张,那就不好说了。”
“餐馆叫什么?”
李正西追问,因为这年头的饭庄,安玻璃橱窗的可不多见。
老黑大概不识字,说起话来,明显底气不足:“要是他们没蒙我的话,应该是叫‘樱花料理店’。”
李正西顿时皱眉:“怎么是个鬼子的餐馆?”
难不成,老张终于扛不住压力,松口给了东洋人在奉天城内的商租权?
老黑摇了摇头,说:“三爷,这我就不清楚了,咱就是个干活儿的,反正跟我谈的那个人,他不是鬼子。”
“他平时不来监工么?”
“来!但人家不差钱,也就晚上下工的时候过来看看,有时候还是派别人过来,平常也不见人影儿,对了,我还看见他去过一次大帅府呢,就是昨天的事儿,估摸着背景挺硬!”
李正西没再继续追问,这些情况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店家能进大帅府,那就绝非等闲之辈。
当天晚上,西风便返回城北,把这边的情况如实汇报一番。
胡小妍听后,也觉得可疑,但却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嘱咐西风抽空去那店里看看,再探再报。
至少目前来看,店家确有足够的底气,不交江家的水火险。
这件事又必须查出个究竟,倘若老张真的暗中默许东洋人的商租权,江家还需尽早准备。
小餐馆的装修进程很快,两天后,老黑等人就撤了,樱花料理店也跟着挂上了招牌,但还没有正式营业。
这天傍晚,李正西又来打探虚实。
走到店门外,透过橱窗朝里张望,却见店内桌椅俱全,蒙好了桌布,已经有三五个人在店里闲坐了。
那些人也注意到了西风,互相说了几句,便搁着玻璃盯着他看。
李正西佯装无知,提了直裰,迈步就往店里闯。
没想到,还不等他进屋,那些人就立马停止了交谈。
李正西站在店内,四下望了望,明知道这里还没正式营业,却又笑呵呵地问:“这有菜单么?”
“无路赛!”
一声叫骂,道明了那几个人的真实身份,确定是鬼子无疑了。
李正西故作慌张,却又赖着不走,紧忙又到处看了看,问:“啥意思,这还没开业呢?”
“八嘎呀路!”
几个小东洋立马窜起来,朝西风迫近,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的大抵是“支那猪滚出去”之类的话。
李正西虽然脾气暴躁,但却对胡小妍唯命是从,大嫂叫他不要轻举妄动,他便不想挑起纷争,只是没想到对方的脾气比他更急,还没说什么,就要开打,于是便连忙把双手举到胸前,连连陪笑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这还没开业……”
可惜,双方语言不通,鸡同鸭讲,又怎么能说得明白。
那几个小东洋只觉得心里窝火,平时碰见华人,大声吼两句,就能把他们吓跑,没想到这小子却不害怕,尽管表面上连连向后退去,但眼神是不会说谎的——他很淡定,眼里没有其他华人那般怯懦。
显然,这不符合大和民族优越论!
支那人怎么可以不怕东洋人?
几个鬼子立马火了,不光用嘴咒骂,紧接着又冲西风推搡起来,厉声喝道:“支那猪,滚出去!”
其中一人情绪激动,举起巴掌,就奔西风的面颊而来。
未曾想,手到半空,正要打下去时,李正西却猛一侧身,凌空叨住那人的手腕,随后又连着向后退去两步,忙说:“太君,别打人,我走就是了。”
“库嗖!”
却见那鬼子咒骂一声,登时抬起右脚,直冲西风腹部猛蹬过来。
李正西好歹也在线上混了这么多年,尽管不是练家子,却也是街头械斗的老手,见对方抬起右脚,急忙将那人的胳膊一横,使其站立不稳,自己则赶忙退到门口,随后点头哈腰。
“对不住,对不住,我现在就走!”
他本就不想挑事儿,怎奈小东洋太霸道,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奉天内城,总不能平白无故地挨顿打,见势不对,便匆匆挡了两下,便赶忙准备抽身离开。
没想到,正要回身时,猛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戳在了自己的后腰眼儿上。
李正西心头一紧,急忙转身夺下,不料张手一看,掌心里却不是枪,而是一把折扇。
“先生,我们这还没开业呢,您改天再来捧场吧!”
门外传来一声极阴柔的回应。
李正西循声望去,却见昏黄色的夕阳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不高,身穿长衫马褂,头戴六合瓜皮帽,很客气地冲他点了点头,接着伸出手,笑呵呵地问:
“可以把扇子还给我了么?”
“哦!”
李正西把扇子还给他。
“谢谢!”年轻人接过扇子,用东洋话冲屋里的鬼子说了几句,随后侧身让路,“先生,小店本月中旬开业,到时候方便的话,您再来一趟,我给您免单,就当赔个不是!”
这时节,正值春风肆虐,忽然卷起年轻人的长衫一角。
混江湖的看人,喜欢从下往上看。
李正西注意到对方的脚很小,小腿的轮廓很纤细,胸前平平无奇,领口处却未见喉结凸起,便在心下里认定,来者合该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