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一天，江连横特地去了一趟南城外宅。
因他这次出门，时间较长，而整个江家上下，除他以外，就只有庄书宁还能借着打牌进出大帅府，所以动身之前，自然要找她叮嘱几句。
当然了，大帅府不只是一座大青楼。
大青楼可以住人，但多数用来办公，而整座府邸的布局，仍以传统三进四合院为主体。
老张偏爱五夫人，于是就在大青楼南边，单独给她盖了一栋小青楼。
其他姨太太没这福分，平常都聚在二进院里，呼朋唤友，打打麻将，唠唠家常，或是结伴出去逛逛洋行。
总而言之，尽量不让自己闲着，以免心生寂寞。
庄书宁所谓的进出大帅府，其实就是在那二进院里陪她们消磨时间，偶尔能碰见五夫人，次数不多。
江连横去了外宅，便叮嘱道：“这段时间，我不在家，你常去大帅府看看，那帮姨太太嘴大漏风，没准说出点什么消息，你多走动，别含糊了。”
庄书宁自然点头应下。
转日清早，江连横便已动身启程，前往外地厘清家产去了……
…………
随后几天，省城内外太平无事。
尽管报纸上频繁更新北伐战况，但对关外的百姓而言，到底不是切肤之痛，看过了，惊过了，叹过了，还能怎么办，日子总是要一天天地过下去。
只不过，李正西最近却不得闲。
大帅府周边新开了一家生意，没经过江家点头，也没上交水火险，这岂不是欺人太甚？
李正西虽然没有轻举妄动，但却按照大嫂的吩咐，暗中打探这家老板的来路背景。
事实上，那天开完会，他就亲自过去看了一眼。
这家店铺位于帅府东南方向，离边业银行不远，铺面也不算大，独栋二层小楼，已经有些年头了。
李正西依稀记得，十多年前，大青楼还没竣工那阵儿，这地方原本是卖文房四宝的，生意始终不太景气。
有迷信的人说，这家店铺的位置不好，紧挨着大帅府，风水运势都被张家抢去了，怎么能发财呢？
店家觉得很有道理，没过多久，就把这间铺面转手卖了。
有不信邪的贪便宜，接下来又做其他买卖，结果干啥啥不灵，因为紧挨着大帅府，又不方便高声叫卖，生意便愈发惨淡下来。
这间铺面转来转去，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竟也始终不见起色。
渐渐地，风水败局的名声就传开了，最后也不知落在了哪个倒霉蛋头上，反正是老实了，不肯再折腾了。
这间铺面，也因此荒废了许多年。
如今满城打听，有人说是老刘卖给了老李，有人说是老李卖给了老赵，传来传去，到底成了一笔糊涂账。
奉天这么大，江家又不可能派专人盯着荒铺，一时间也没查出任何头绪。
李正西到的时候，却见那店铺已经装潢得差不多了，屋里刮了大白，外墙抹了平整，两大块崭新的玻璃橱窗，尽管店内空无一物，但从布局上来看，应该是一家小餐馆儿。
几个搞装修的散工，正在那忙里忙外。
离得老远，就能听见“叮叮咣咣”的一通乱响。
李正西走上前，背过两只手，抬头望了望，见房檐下还没挂起招牌，又抻脖朝店内瞥去一眼，见屋里都是穿短褂的，竟没有人在这监工，心里有点好奇，便冲里面招了招手，叫来一个散工问话。
那散工光着膀子，从腰间抽出一条毛巾，擦了擦脸，气喘吁吁地问：“你有事儿啊？”
李正西递给他一支烟，笑着说：“没事儿，就是正巧路过，看这新开了一家生意，想跟你打听点事儿。”
“打听什么？”那散工把香烟别在耳朵上。
“这店铺荒废好多年了，不是说风水不好么，怎么还有人接手？”李正西若无其事地问，“兄弟，知道你们东家是谁么？”
“不知道！我就管干活儿，别的跟我没关系，只要不赖账，给钱就行！”
“这没有人监工么？”
“有啊，但是不常来，我是外地的，不认识谁是谁，反正有咱们头儿跟他谈！”
“你们的头儿是谁？”
“黑哥！”那散工立马扭头冲店内嚷道，“黑哥，有人找你！”
“谁呀？”店内有人应声。
不多时，就见一个大黑脸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也光着膀子，胳膊和脸黢黑，唯独身上雪白，乍一看，好像穿了一件粗布坎肩儿，那也的确是穿坎肩儿时晒出来的痕迹。
奉天是省城，工作多，机会多，很容易吸引周边村屯那些失了地的乡民赶来务工。
总有人说：乡下人实在。
其实不然，乡下虽有不少踏实肯干的爷们儿，但以阶层论善恶，那是少年眼界，说穿了就是天真。
乡下也有不少偷奸耍滑的混子，进城务工，不好好干，不仅活儿不利索，时不时还要撂挑子放挺。
这类人多数都在小南关、小河沿、货运总站附近等活儿，因为名声不好，所以经常三五天都蒙不着人。
奉天本地人修房运货，都不愿找他们来打短工。
因为东家和西家并非简单的雇佣关系，两者之间，其实是有较量的：东家太孬，西家便开始偷工减料、故意拖延；西家太孬，东家便开始克扣工钱、百般刁难。
人与人斗，其乐无穷。
可惜，有些外来务工的人不懂行，看人家在小南关等活儿，他也去等，结果十天半月也没有主顾。
殊不知，真正有口碑的散工，根本不用在那等活儿，人家有老主顾，名声在外，谁家修房补瓦，主动就来找他们了，根本不需要在大街上现找。
老黑因为实在，所以不愁生计，这附近谁家有活儿，总想着找他。
而且，他平时也挺仗义，渐渐就拢起了一帮同乡，也算是个小把头。
老黑认得西风，一见面儿，就立马迎上前，呵呵笑道：“哟，三爷，您怎么来了？”
“哦，我正巧路过！”李正西把他带到一旁，“你最近怎么样，挺好的吧？”
“嗐，凑合维持，这两年城里不景气，那谁家欠我的工钱还没给呢！”
“没事儿，过两天我去帮你问问。”
“哎哟，那我可得多谢三爷了！”老黑连忙抱了抱拳，接着又问，“三爷，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李正西摆摆手道：“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这地方怎么又开生意了，谁家的买卖呀？”
老黑却说：“我也不认识，好像是外地来的，但是出手特别大方，现洋结算，准时准点，就现在这世道，您打着灯笼，也不找不到这样的好东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