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
五九六九，沿堤看柳。
七九河开，八九雁来。
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
民国十七年，四月春光，惠风和畅。
北伐战争并未影响奉天表面上的平静，只不过，随着战线持续向北推进，东三省似乎成了北国唯一一处世外桃源，直鲁热察等地，不断有难民涌入关外，闯关东的热潮，便也随之愈发高涨起来。
这天上午，枣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江家宅院里停着三辆汽车，窗棂内不时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
然而，江连横却不在其中。
他照例穿着黑色长衫，抄着手杖，竟弯腰站在院心的花坛旁边，怔怔出神，若有所思。
海新年则在其身后负手而立。
“怪了，真是怪了……”
江连横喃喃自语，忽然直起腰杆儿，转身冲义子招了招手，问：“新年，你看我这花开得怎么样？”
海新年愣了一下，忙跑过去，点点头说：“不错，确实不错！”
这事儿说起来就怪了。
前年春天，江连横在家疗养，因为闲得慌，就在花坛里栽种了几株名贵花草。
当时，他也实在没事可干，所以对这些花花草草格外用心，结果却不尽人意，整座花坛竟然了无生机。
去年事多，既有军火交易，又有排日游行，江连横无暇打理，渐渐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本以为，这些花草大概早已枯死，没想到今年开春，许多枝杈竟然有嫩芽萌发，结出了不少花骨朵儿。
接下来，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整座花坛便已姹紫嫣红，令人惊叹。
江连横又惊又喜，忍不住点头叹道：“看来，你苏大爷和方叔说的没错，花花草草的，就是不能太矜贵了。”
正说着，赵国砚突然来了。
“嗬！东家，你这花坛整得不错呀！”
“是不还行？”
“那可太行了！”赵国砚在庭院里扫了一眼，“诶，薛掌柜已经到了？”
江连横点了点头，一边转身朝大宅走去，一边抬手招呼两人说：“早就到了，都等你呢，进屋说罢！”
大宅客厅内，除了温廷阁和赵正北，江家骨干全都在场。
正巧赶上个周末，江雅姐弟俩也在，程芳和谷雨两人也没落下。
大家围成一圈儿，所有目光都汇聚在茶几旁边的小男孩身上。
那是西风的儿子，两三岁，小平头，乳名叫“豆豆”，大名却显得极其老成。
李正西常在街面上混，认识许多江湖艺人，其中算命的“金点”，更是不在少数。
豆豆的名字，就是托一个算命先生起的——言行举止，慎之又慎。
那先生还说，李正西的名字不好，正西正西，大不吉利，还是改了比较好。
可是，李正西却说，这名字是他兄嫂给的，长兄如父，老嫂比母，名字事小，情分事大，莫说是叫正西，就算是叫狗剩，他也绝不肯改。
当然了，他从没在家说过这事儿。
江连横走进客厅，一把抱起西风的儿子，呵呵笑道：“来，豆豆，让大爷稀罕稀罕！”
说着，就用下颌上的胡茬儿，往豆豆的脸上蹭。
小孩子细皮嫩肉，哪能禁得住这般稀罕，没两下就闹哭了，一边推开江连横的脸，一边嚷着喊妈妈。
众人朗声大笑，唯独胡小妍低声说：“快把人家孩子放下！”
李正西忙说：“没事儿，让我哥稀罕稀罕，以后多来几回，豆豆就认识了。”
话虽如此，当妈的难免提心吊胆，只是不敢挑明了说。
好在，江连横逗了一会儿，就把孩子放下了，随即迈步朝那张单人的扶手沙发走去。
他并没有支开孩童女眷。
看样子，今天的议题并不严重，没必要瞒着谁，可以供大家公开讨论。
会议的内容也很简单：开春了，天气暖和，江连横准备出趟远门儿，先去锦州，再去抚顺，经由本溪，远赴宽城子，最后前往哈埠。
这趟旅行，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要厘清外地的田产生意。
东家亲自过去查账，当然要求百般细致，突击检查各处柜上的经理，不容任何疏忽大意。
因此，这趟出行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快则一两月，慢则两三月，具体还要看那些经理是否办事爽利。
江连横始终没有明说自己准备转移财产的事儿。
除了薛应清以外，其他骨干都不知情。
当然了，其实赵国砚也能猜得出来，因为他也曾见过马西莫，听过马西莫给江连横的建议。
海新年从不多嘴，反正他能拎得清自己的位置，江家的财产再多，跟他这个义子也没多大关系。
再有其他人，恐怕就是江家的大秘书方言了。
张正东和李正西压根就不多想；王正南倒是觉得应该查查，眼下时局动荡，生意不宜铺得太大；其他女眷就更无权过问了，她们只觉得，江家立柜这么多年，也该彻头彻尾地严查一遍了。
江连横说明了自己的行程，随后便道：“票我已经买好了，过两天就走，这趟出门去厘清外地的产业，万事低调，南风和方言叫上几个保镖跟我走，其他人不用动，全都留下来照顾生意，有问题么？”
众人摇了摇头。
王正南昨天晚上接到通知，自然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只等着回家收拾行李就完了。
“最近奉天又来了不少难民——”
江连横接着说：“虽然他们可能只是在这站一脚，过后还得继续往北走，但大家也得注意一点，保不齐有那些外帮的来这闹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尽量收敛点，少起争执，以和为贵，要是有人按线上的规矩，来找江家告帮，能通融的地方，也别为难人家。”
众人便又点了点头。
“另外，我会随时给家里汇报行程，如果有什么棘手的事儿，你们再给我回信，我好赶快回来，剩下的还是老样子，家里不论大事小情，都是你们大嫂做主，如果需要在官面上走动，就交给国砚去办。”
大家都说知道了。
“目前就这些事儿，”江连横左右看了看，“你们还有什么情况要说么？”
李正西忽然举起胳膊，低声汇报：“哥，我这边有点情况要说。”
“靠扇帮又出事儿了？”
“不不不，是昨天下午，我的人在大帅府附近，发现那边好像新开了一家铺面，眼下正装修呢，不知道干的是什么买卖，我就顺道去找方言问了一下，他说最近没有新客户来买水火险，这家生意也没经过咱们点头。”
“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