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当年在风外居的那个小姑娘?”
江连横盯着报纸上的照片,思绪回到多年以前,自己带人赶赴旅大刺杀荣五爷的情形。
彼时,他以“蔡耘生”的身份,作为“勤王复国军”的投资人,跟薛应清一起前往风外居,拜会荣五爷和老山人,而这个小姑娘,就是老山人的养女——芳子小姐。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儿,十余年过去了。
当初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竟已到了婚嫁年纪,举手投足间,俨然已是大家闺秀。
女大十八变。
如果不是标题上写着“皇族”字样,恐怕江连横根本就认不出来。
薛应清点点头说:“没错儿,就是她!今天早上,顾川给我发了电报,说这新娘子就是王爷的女儿!”
江连横的目光没有离开报纸,喃喃自语:“这姑娘长咧了,没有小时候可爱……她小时候什么样来着?”
年头太久,当初也不过是一面之缘,如今回想起来,没有清晰的模样,只剩下朦胧的感觉——
芳子头上戴着白色发带,怀里抱着个布娃娃,整个人躲在阴影里,看起来有点畏惧,有点死气沉沉。
当时的芳子,更像是个身不由己、境遇悲惨的无辜孩童。
现在不同了,她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不仅高高在上,甚至还有点沾沾自喜。
“你还有心情看她模样呐?”薛应清在报纸上敲敲打打,“还不明白么,宗社党又回来了!”
江连横反问道:“我就算看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宗社党从来也没死绝呀!”
话说张大帅和宗社党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双方既有互相合作,也有摩擦,彼此间的关系错综复杂。
遥想辛亥那年,老张最初以“勤王派”自居,并因此从赵总督的手中接过了奉天权柄,在城内大肆屠杀革命党人,进而搏得了宗社党的好感。
然而,随着南北和谈、风向转变,老张又迅速改换立场,声称拥戴民国大总统,并由此当上了奉天督军。
此举引得宗社党颇为不满,尤以肃亲王等人为首,意图铲除奉张势力,恭迎清帝东归。
于是,满蒙联手,筹措资金,开始筹办“勤王复国军”,又借东洋人之手,准备在奉天刺杀张雨亭。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宗社党的枪炮被奉军截获,刺杀行动也以失败告终。
紧接着,老张不顾东洋人的劝阻,电令吴大舌头率骑兵追剿复国军,擒杀蒙古王公巴布扎布。
宗社内部的激进派,从此一蹶不振。
然而,满清国祚将近三百年,皇亲贵胄何止万千,又岂能轻易斩草除根?
张大帅只好改换策略,一边清剿宗社内部的激进派,一边拉拢宗社内部的保守派。
不得不说,老张身为奉系魁首,倒也确实有些手段,宗社势力还真就被他给压了下去,起码从那以后,满蒙宗社在东三省,没再掀起过任何风浪。
张大帅与宗社党之间的明争暗斗,本质上又是为了在东洋人面前争宠。
最终,老张胜出,并因此获得了东洋人的鼎力支持。
可话又说回来,宗社党之所以白忙一场,跟江连横在暗中捣乱,或许也有那么一丁点的关系。
因为李正赶来奉天询问,江家最早得知了宗社党正在招兵买马。
因为南下旅大刺杀荣五,江连横如愿找到了宗社党的军火仓库。
因为闯虎在风外居探听,赵正北方才单骑救主护送张大帅回府。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
如今回想起来,那次旅大行动,其实对江家的发展至关重要。
倘若没有那次行动,江家或许只是奉天城的地头蛇,远远谈不上关外线上的龙头瓢把子。
正是因为那次的情报功劳,江连横才得到了帅府的绝对信任,才拿到了南北两市场的开埠工程,才混到了省城密探顾问的差事,才得以在全省开办分号,却没有任何官绅敢于刁难制止。
换句话说,江家就是踩着宗社党的“复国梦”,才爬到了如今这般地位。
双方之间,当有死仇!
薛应清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赶忙提醒道:“你当初杀了荣五,毁了人家的军火,现在宗社党又跟东洋人勾搭上了,你就不担心他们找机会报复?”
“担心!”江连横并不讳言,“可是,你总不能让我现在就去旅大,跟宗社党的人火并吧?”
“你怎么还想着火并?”薛应清急道,“旅大是东洋人的地盘儿,你去那干啥,我看咱们应该见好就收!”
胡小妍也说:“这婚礼办了十五天,就算是皇族有钱,也没有这样的办法,这摆明了就是在给老张施压。”
“我看也是!”薛应清附和道,“老张在关内跟英美勾勾搭搭,结果英美对他爱答不理,反倒是把鬼子给惹毛了,人家能把他抬起来,就能把他再压下去,顾川发来的电报上说,这场婚礼规模很大,整个旅大的所有东洋高官,全都到场了,说是庆祝,鬼才信呢!”
江连横点点头说:“老张不听话,小东洋就把宗社党又捡起来了。”
“是呀,所以我真得走了,你也别怪我不讲义气,两年前我就跟你提过这事儿,我是看在小妍身体不好,才硬拖了两年,你跟官家走得太近,一旦老张倒台,其他帮派立马就会反过来咬你,都不用等宗社党出手。”
“嗐,老张不是还没倒么!”
“真倒就晚了!”
“我知道,我知道了……”
江连横满不耐烦,薛应清的态度也比以往更加坚决。
因为这次的情况不同,刺杀荣五爷的时候,她也在场,宗社党的仇怨之中,自然也有她一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