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北,江家大宅。
庭院内枯枝寒鸦,朔风凛冽,时令已经入冬,今年的初雪却迟迟未下。
这天清早,自打江雅和承业上学去后,二楼书房里就断断续续地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
江连横和胡小妍锁上房门,两口子对坐案前,正忙着核算家产。
今年夏秋两季,由于临江县风波闹得厉害,省城里爆发了大规模集会抗议,江连横便始终待在奉天主持大局,没敢远走,直到风波过后,才就近去了一趟老家,厘清了那边的房屋田产。
回到奉天以后,便赶忙翻出旧账,前后对比核验。
算上辽南的生意,江连横现在已经厘清了两处外地的产业,奉天自然不必多提,这是江家的安身所在。
一张张房产地契,一份份股票欠条,逐次递到胡小妍面前,顺便补充相应的细节。
胡小妍接过来,耐心比对,认真核算,只是身体病弱,算盘打得不似年轻时那般清脆悦耳。
如此忙活了半晌儿,两口子总算是松了口气。
胡小妍停下笔,抬头问道:“就这些了?”
江连横点了一支烟,应声说:“目前就这些了,省内还有锦州、本溪和抚顺这三个地方的产业没查,省外还有宽城子和哈埠的账目没看,过年之前,我先把省内的都去厘清一下,省外的就等明年开春再去吧!”
胡小妍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一边吹气,一边问道:“真打算要走吗?”
江连横朝窗外望了片刻,喃喃自语道:“走不走的,以后再说,问题是现在的世道太乱,恒产攥在手里,反而不保准了,真金白银才是王道啊!”
胡小妍默默无话。
显然,她认同江连横的判断,但从神情来看,却又显得有点犹豫不决。
“怎么?”江连横问她,“你不想走?”
胡小妍摇摇头说:“倒也不是不想走,无论你想去哪儿,我都跟着你,只是我现在身体不好,本来就是个残废,出行也不方便,怕拖累你。”
“什么话呀,一天净唠这些没用的!”
“那你想好要去哪儿了么?”
江连横应声愣住,思忖许久,忽然叹息一声:“暂时还没想好,到哪儿都是从头开始,有一说一,其实我他妈的也不想走,可是你看看,这仗都已经打成什么样了,奉天以后还是不是奉天,谁能知道?”
胡小妍想了想,又问:“那个马西莫……他的情报靠谱么?”
“他是国际军火商,如果连这种重要情报都能整错,那就干脆别干了。现在北伐军这么猛,我担心老张失势以后,咱们关外可能要变天呐!”
江连横说的没错。
东方会议闭幕以后,各国情报组织近乎同时断定,东洋人对满洲意图明显,迟早都要挑起侵略战争。
事实上,更早之前,甚至就连西方学术界,诸如罗素等人,也已对此达成共识。
然而,或许是“满洲非汉人故土”的缘故,东三省摇摇欲坠的局势,并没有引起关内军民的足够警觉。
只有奉张集团意识到了风向转变。
正因如此,老张才突然改变策略,急于摆脱东洋人的控制,转而极力寻求英美支持,可惜结果不尽人意。
江家凭借权财交易,已经算是先知先觉了,但要想确保家族延续,终究还是需要从长计议。
“有备无患!”江连横坚定地说,“提前准备准备,把外地的生意往回收一收,总比到时候鸡飞蛋打,忙得到处抓瞎强吧?”
胡小妍点点头说:“那倒是,但你要想变卖外地的产业,总得有人接手才行,能接下咱家生意的人,可不算多。而且,你还得想好说辞,这买卖才能干成。”
“什么说辞?”江连横反问,“我卖自家的铺面田产,还用说辞?”
“当然,你不想好说辞,别人就会坐地杀价。”
“嗐,既然是咱们主动要把生意往回收,那就别算这些小账了。”
话虽如此,胡小妍却不同意。
不是她贪心算小账,而是江家的田产地契实在太多了。
倘若只是某一处产业贱卖,那还好说,但贱卖的消息必定会走漏风声,进而引起其他权贵财团的察觉,如果其他财团联手狙击,决定抄底,接下来的产业只会卖得更贱,否则便没人接手。
买卖双方失衡,情况持续恶化,最后的亏损恐怕就不是小数了。
胡小妍立马提醒道:“你别忘了,当初咱家是怎么收的那些田产!”
江连横猛然惊醒。
按理来说,江家开山立柜,不过十六年光景,现在又没有范进中举、靠功名圈地的说法,江家何以发展得如此迅猛?
归根结底,还是靠的黑帮手段!
国人敬祖,且对土地的感情很深,不到万不得已的境地,绝不肯轻易抛售祖产。
江家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推到万不得已的境地。
小地主走投无路,自然只能贱卖祖产。
以往,江连横看中一块地,出价要买,小地主看过价钱,连连摇头,不肯贱卖。
那么好,不卖就不卖,卖主尽可以到四处扫听扫听,谁敢跟江家竞价?
假使卖主能找到其他权贵——普通权贵还不成,必须是顶级权贵——那是他的本事,江家可以不争。
倘若卖主找不到其他权贵接手,那就只能灰溜溜地来找江家,重谈交易。
谈归谈,价可不是原来的价了,只会比原来更低,那也没办法,卖主只能咬牙点头。
久而久之,江家吞并的田产,自然越来越多。
然而,现在的情况却又不同了。
小地主好拿捏,化零为整的进度可以很快,但就算再快,其间也用了十几年光景,才夺下今日这份家业。
江家不可能把大片良田拆成若干小块,再挨个儿去谈、挨个儿去卖,那得卖到什么时候?
换句话说,现在能接手江家产业的豪绅,多多少少,都有点背景,不好上手段,强买容易强卖难。
江家要想变卖产业,首先就不能表现得太过急躁,哪怕再急,明面上也得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架势。
商场如战场,欲拒还迎,兵不厌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