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连横沉思片刻,点点头道:“你说的对,这事儿还真不能太着急,否则原本能卖一万,最后没准要被杀到三千,咱们是要转移资产,不是逃难,现在还没到那份儿上呢!”
胡小妍却说:“不是没到那份儿上,而是现在压根就不能轻易变卖。”
江连横一时不解,随即皱了皱眉,问:“这话怎么说的?”
胡小妍反问道:“现在关内的战况,对奉军很不利吧?”
“那当然,现在鄂西那边已经打完了,报上说吴秀才都快成光杆儿司令了,孙吴战败,直军主力降的降、死的死,阎老西也接受诏安收编,眼下就剩下咱们奉军还保存实力,但大家都说形势不容乐观。”
“所以说,现在不适合变卖家产。”
“嘶,我怎么觉得,现在更应该抓紧变卖呢?”
“那是别人家,咱家不一样,或者说,凡是受过张家恩惠的权贵财团,现在都不适合变卖产业。”
江连横琢磨片刻,似有所悟,但却始终没有开口表态。
胡小妍解释道:“你想呀,咱们江家在奉天,绝对算是有头有脸的富户,你在商界的一举一动,代表的也早就不只是江家本身了,而是整个奉天的商业动向。”
“我可没想代表整个奉天的商业动向!”
“不管你想不想,这都是既定事实!”
胡小妍提醒道:“大家都知道你耳目广泛、消息灵通、跟许多军政高官都有私交往来,你在商界的一举一动,在别人看来,那就是内幕消息,一旦你开始变卖田产、抛售股票,其他人就会有样学样,跟着你动起来。”
江连横点了点头,这话绝非自吹自擂。
事实上,就在前不久,城里便有几个老熟人,特地跑到保险公司去找他,随手备着礼物,说是许久不见,过来走动走动,其实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想让江家给他们透露一些有关时局的消息。
横社方面,诸如顾敬堂和徐云卿等人,也希望江家可以在社团内共享情报。
江连横略略说了个大概,但对马西莫的建议和忠告,却始终守口如瓶。
胡小妍接着说:“眼下战况不利,奉军在前线吃紧,省府临时征加了不少税捐,奉天商界已经很不满了,这种时候,咱们再变卖田产、抛售股票,一旦造成恐慌,那就是危害后方经济秩序的大罪,轻则叫停交易,重则开堂问罪,这会动摇前方军心,老张也不会轻饶了咱们。”
江连横静静地听着,半晌儿没有说话。
胡小妍又道:“这样的话,咱们不仅没法变卖田产,反而还会失去帅府的信任,没了靠山,线上的合字又得乱套,到时候恐怕还没等转移资产,你就被官府治罪了。两年前,你中枪住院,在病房里才昏迷多久,结果家里乱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要是你真被治罪了,那咱们的家业只会被人瓜分,所以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江连横依然不肯言语。
胡小妍急了,拍着桌子问:“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听没听见?”
“哦,听见了,听见了!”江连横回过神来,忽然问道,“媳妇儿,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胡小妍反倒有点糊涂了。
“胃呀!东风跟我说,大夫告诉他,这肠胃病最不容易治,一旦得上了,就很难去根,关键是还不能靠吃东西补,冷了酸了辣了硬了都不行,你还是得多注意身体!”
“最近好多了,幸亏这两年有小姑帮我盯着,没怎么受累,就是不得吃,吃不动也吃不下。”
“那也得吃!宁肯吃了吐,也不能不吃!”
“唉,你扯哪儿去了,我现在跟你商量家里的生意呢,之前苏文棋说,最稳妥的还是美元吧?”
江连横点了点头,却说:“你不用跟我商量了,家里就这些产业,你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卖赚了更好,卖亏了我认。等过年开春儿,我再去外地跑跑,厘清了账目,回来给你。”
“你这就不管了?”
“我最好还是别管了,这事儿交给你,我也放心。”
胡小妍没说什么,默默收起账册,放在抽屉里锁好,接着端起茶杯,又闲聊了几句有关孩子们的安排。
正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嗡——”
两口子循声望去,却见庭院大门应声敞开,薛应清的座驾徐徐开了进来。
“这个点儿……”江连横皱了皱眉,喃喃自语道,“难不成是来吃饭的?”
“不像,估计是有什么事儿吧!”
胡小妍欠身朝楼下望去,只见薛应清急匆匆地推开车门,手里拿着一沓报纸,快步走进大宅。
紧接着,门外便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听起来很急,甚至连敲门声都没有,薛应清便已闯了进来。
“正好你俩都在!”薛应清冻得鼻尖泛红,身上带着冷气,立刻将手中的报纸丢在桌面上,“快看看吧!”
今天的新闻,两口子还没来得及看。
江连横拿起冰凉的报纸,皱眉问道:“咋的,不会已经打到山海关了吧?”
胡小妍也跟着拿起另一份报纸,正要看时,却又被薛应清及时打断。
“算了,看这份吧!”薛应清拿起一份《达里尼新闻》,放在桌上指了指说,“这家的报道最详细!”
两口子低头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头版头条上的一张结婚照片。
面容文弱的新郎官垂手站在右侧,身穿长衫马褂,头戴六合瓜皮帽。
新娘子身穿中式婚纱,双手交叠,端坐在照片左侧。
这年月,有钱人都喜欢在报上刊登红白喜事、广而告之,但在报上刊登结婚照片,却又着实有些罕见。
而且,受限于技术缘故,报纸上的照片效果,也往往不尽人意。
黑的地方如炭一般漆黑,白的地方如雪一般苍白。
因此,这对新人在报纸上竟显得阴森森的,毫无生气,仿佛僵尸。
“怎么样?”薛应清忽然问,“看着眼熟么?”
江连横没有回答,因为头版头条上的标题,已经解开了他心里的困惑——
《满洲皇族与蒙古王族联姻:川岛芳子与甘珠尔扎布喜结连理》
婚礼为期十五天,地点位于旅顺大和旅馆,清廷遗老遗少和关东军政高官悉数到场庆贺。
证婚人为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