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连横的反应还算沉稳,低声劝道:“我觉得,你也不用太紧张,这件事已经过去十来年了,荣五的那帮手下,那珉、索锲之类的,也早就清了,王爷都死多少年了,就拿这张照片来说,上面要是不写满洲皇族,你能认出来,这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我是认不出来,但我不想抱着侥幸过活。”薛应清如实回道。
“没人让你抱着侥幸过活,我的意思是,你好好想想,当初咱俩在旅大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身份?”江连横提醒道,“我不是江连横,我是蔡耘生;你也不是薛应清,你是……你是什么来着?”
“何丽珍!”
“对呀,你是何丽珍!”
江连横接着宽慰道:“这都已经过去十来年了,咱俩当初用的是假名,在大和旅馆,也就露过一面,你现在告诉我,那个叫什么苏泰的人,他长什么样,你还能记得么?”
薛应清不由愣住,她甚至有点把苏泰给忘了。
十年,准确地说是十一年,当事人还能留下多少印象,的确是个未知数。
更何况,江连横当初还化着妆呢,两条大粗眉毛,看起来就很智慧的样子,跟他的本来面目完全不同。
不过,这些说法却并没有令薛应清感到心安。
而且,这似乎也不符合江连横的一贯作风。
江家向来心狠手辣,凡事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怎么眼下竟突然侥幸起来了?
现如今,宁汉合流,二次北伐随时爆发,旧军阀屡战屡败,张大帅的权势本就岌岌可危,东洋人又在这时候突然高调联络满蒙宗亲,换做是谁,都应该有所警惕,何况江连横与宗社党还有一段冤仇未报。
“乱中出错!”江连横又道,“我的意思是,咱们应该按兵不动,毕竟旅大离奉天远着呢,没道理他们办一场婚礼,咱们就记得手忙脚乱,他们这么高调,反倒容易暴露,先观望观望再说吧!”
薛应清想了想,便说:“也好,但现在旅大那边,只有顾川一个人,要不我把康徵和老刀也派去吧?或者你有什么合适的人手?那个小矮人呢?他不是挺能打听么,你把他也派过去吧?”
胡小妍见薛应清神情严肃,始终静不下来,犹豫再三,终于摆了摆手,给她交了实底。
“算了算了,这事儿早晚都得跟大家说,反正小姑也不是外人,你就先把情况告诉她吧!”
“啧,那你跟她说吧!”
薛应清见这两口子互相推诿,不禁皱起眉头,连忙催促道:“你俩到底商量什么呢?”
“小姑,你先坐!”胡小妍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实话告诉你吧,不管有没有宗社党这件事,连横都已经有心要走了,只不过目前还在计划之中,不方便跟大家挑明,怕弟兄们的心都散了,不好弄,所以才打算把事情定得差不多了,再找个机会跟大家好好谈谈!”
薛应清愕然,微微偏过脸,试探着问:“真的?”
江连横点了点头,反问道:“咋的,挑我理?”
“那倒没有,当家的做决断,说与不说,全都在你,我就是有点好奇,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世道太乱,不像前些年,现在的局势,我已经有点看不清了。”
“是不是跟那个洋鬼子的情报有关?”
“没错,马西莫给我的情报,不只是东洋人的,还有英美和江左那边的消息。”
“怎么说?”薛应清忍不住好奇。
江连横点了一支烟,慢悠悠地说:“马西莫给我发了密信,说是鬼子那边开完会后,很多消息已经爆出来了,英美默许了鬼子在满洲独大,只要开放市场,他们就不参与。张大帅一门心思扑在关内,把东三省的兵都给调走了,现在他又不服鬼子的管教,以后奉天的华洋冲突只会越来越多,如果老张战败,情况只会更糟,我又不可能跟鬼子合作,那就只剩下走了。”
“怪不得你想让承业留洋,”薛应清问,“这么说的话,你是想去海外?”
“目前还没想好,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我在奉天已经算是有势力了,就这样还要受洋人的窝囊气,真要去了洋人那边,还能有好日子过么?”
“从头开始,去哪儿都不容易。”
“是啊!”江连横低声骂道,“我都他妈快四十了,还得从头开始,这上哪说理去?”
薛应清想了想,又说:“先别管去哪儿,就奉天现在这形势,各行各业都不景气,江家的生意又铺得这么大,真要全都变卖了,没个三两年时间,根本就不现实。”
胡小妍点点头说:“现在关内战况不利,宗社党最近又这么高调,时间就更紧张了。”
薛应清说:“可以先让孩子们出去留学,顺便找个落脚点,再慢慢转移,能转多少转多少。”
江连横摆摆手道:“这我也想过,问题是承业那小子不拿事儿,你瞅他那窝囊劲儿,真拿他送出去,没准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江雅行呀,那孩子闯荡!”
“得了吧,小姑娘出门在外,我更他妈的不放心,还不如趁早嫁出去,我心里还能有点底。”
薛应清不禁皱眉:“别这么老古董,行吗?”
“我老古董?”江连横冷哼道,“敢情那不是你家姑娘,谁家姑娘谁心疼,我骂她归我骂她,别人不成!”
薛应清不理会,转头望向胡小妍,忽然提议道:“江雅已经不小了,与其张罗着早点嫁人,倒不如好好提点她,你这个当妈的,也该手把手教教她生意门路、谈判技巧、识人用人的路数了,时局说变就变,千万别往后拖,尤其是现在宗社党又活动起来,时间已经不多了,万事抓紧!”
胡小妍点点头说:“已经在教了,可惜我行动不方便,也没法带她到柜上去历练。”
“嗐,你只管教她,我带她到柜上去练,跟着我在旁边转悠就行了。”
“那样也好!”
“但愿宗社党近期不会搞出什么乱子,这样你们也能时间转移家产,别再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就坏了。”
“那就得看小北了。”
“小北?”江连横和薛应清没闹明白,话题怎么突然扯到北风身上了。
胡小妍解释道:“小北现在已经是旅长了,他如果能再进一步,混成师长,那样就算宗社党来了,江家也不怕他们,师长手下有万八千人,任谁都得卖三分面子,只要小北能混到师长,江家借他在军中的关系,也能方便转移财产,不怕其他权贵杀价抄底,就看小北能不能成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