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省立第一初级中学堂。
放学铃声刚响起来,便有外校的高中生逃课赶到,男男女女,三五个人,纷纷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沓传单,聚在校门口两侧,等待师生放学。
学校教师最先走出校园,有穿长衫的,也有穿西装的,新旧相混,宛如一锅大杂烩。
那几个高中生见状,立马蜂拥上前,忙着发放手中的传单。
“老师,请关注一下临江县东洋人强行设领的事儿!”
“事关主权,不容退让!”
“希望各位老师能够声援学生运动,多谢,多谢了!”
传单递过去,有人接了,有人没接,青眼也好,白眼也罢,多半都是冷眼旁观。
有位穿长衫的教师连连摆手,满不耐烦地说:“学生的本职是好好念书,你们整天逃课,成何体统?”
女学生立马挺起腰杆儿,大声驳斥道:“老师,我们认为,现在有比念书更重要的事情!”
“念书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唾沫星子淹不死帝国主义!”
“只顾埋头书本,那就更打不倒帝国主义了!”
“嗐,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穿长衫的教师大袖一挥,急匆匆地甩开众人。
当然了,也有不少开明的教师接下传单,看了看,又有些关心地问:“你们是哪个学校的?要注意安全,不要强出头,不要逞英雄。”
男学生便双手叉腰,大声喝道:“我们不怕牺牲!”
教师们既欣喜又悲哀,默默摇头,终究还是散了。
紧接着,那些十四五岁的初中生,便也陆续走出了校园。
他们的反应可就没那么冷淡了,一听说临江县的事儿,立马变得义愤填膺,当场就有几个好事者,争着抢着要帮忙发传单,并急着询问:“是不是要准备罢课了?”
眼下临近期末,罢课自然是极好的,大家都很支持。
这时候,远处又赶来几个青年学生,大概是这帮高中生的“上线”,以姑娘为主,上身穿着喇叭袖短衫,下身则是一袭黑色长裙。
她们是奉天省立师范学校的学生,初中毕业即可参加入学考试,又能享受官费补贴,堪称是平民子弟的最佳选择。
姑娘们赶过来,忙问这边的情况如何。
见现场没有官差制止,便急忙催促大家尽快把传单散出去,又叫那几个好事的初中生多多帮忙。
“同学,请关注一下临江县,回去转告给身边的亲朋好友,大家联合起来,声援临江县同胞抗争到底!”
没多暂功夫,传单便已散去了大半。
校园里的学生也越来越少,剩下几个,便显得格外扎眼。
“喂!承业,你也过来看看呐!”有个初中生拼命招手吆喝。
此时,江承业正站在校园一角,静静地等着东叔开车过来接他,东叔没来,他便不出校园。
那同学见他有点木讷,急忙又喊:“嘿,你还在那愣着干啥,快过来呀!看看临江县的事儿,就当是交几个朋友嘛!你咋这么腼腆呢,快来快来!”
江承业确实很腼腆,像个小姑娘,听见同学叫他,这才应声走了过去。
“拿着!”那同学笑着说,“没准又要放假啦!”
没想到,江承业竟摆了摆手,说:“你们看吧,别给我了,我不要。”
“哎,你怎么一点爱国心都没有呢?”众人责怪道,“东洋人上个月出动军警,在临江县起了冲突,这么大的事儿,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懂么?难道你要当亡国奴啊?”
这帽子扣得可太重了。
“不是,不是!”江承业急忙解释道,“你们给我这传单,我也不能往家里带,弄不好还得挨一顿批呢!”
“嗐,那你不让你爸知道,不就完了么?”
“还是算了,我瞒不住我爸,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拿不拿传单又不重要。”
“重要,很重要!这是态度问题,拿着!”
“这……”
见他犹犹豫豫的样子,那帮高中生就很不耐烦,神情不屑,撇着嘴说:“你也是个十几岁的男生了,咋这么胆儿小呢,还怕回家挨批,你爸到底是谁呀?实在不行,我去帮你跟他说说!”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汽车便在校门口停住。
众人侧身张望,却见那后座儿上的车窗缓缓摇下来。
江雅探出头,冲弟弟招了招手,笑着喊道:“承业,上车!”
紧接着,副驾驶钻出来一个保镖,快步走到校门口,板着一张脸,推开一众学生,恭恭敬敬地说:
“少爷,上车吧!”
于是,江承业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自家新买的豪华汽车。
不知怎么,他竟觉得有点惭愧,仿佛对不起谁似的,没能跟同学们打成一片。
学生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怔怔地望着汽车绝尘而去,半天没回过味儿来。
俄顷,一个女高中生才喃喃低语道:“嗳,那好像是江家的汽车吧?”
江承业的同学点点头说:“是江家的汽车,他是江家的大少爷,你们不知道么?”
“怪不得人家不接,敢情是个少爷,那确实没必要掺和这些事儿了。”女高中生的眼里有些艳羡。
那些师范女生也不禁叹道:“江家可是大富豪,就这一个少爷么,哎呀,那以后的家产不都是他的了?”
男学生听这话觉得怪怪的,醋意大发,忙说:“嘁——不就是个土财主么,有啥了不起的,神气什么?”
“人家也没神气呀,看起来挺老实的。”
“哼,他倒是想神气,小老婆养的,他有那资格吗?”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二姨以前给江家打过短工,过年的时候帮厨,饭菜都好了,他们家还说要等夫人下来,我二姨当时就觉得奇怪,那夫人不就在桌上么,还等什么夫人?”
“你这说法也没有根据,兴许是说错了,或者是你二姨听错了,人家叫的是老夫人呢?”
“那谁知道了,反正我二姨是这么说的。”
几个女生互相看了看,又说:“不管真假,人家都是江家的长子,这总没错儿吧?”
男生们面露不屑,忿忿不平地说:“嘁,他就是投了个好胎,你瞅他那样儿,闷葫芦似的,纯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我比他强一百倍,可惜我没落着个好爹罢了!”
“我看你就是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