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笑话,我嫉妒他,就他那小胳膊小腿儿的,我一拳就给他撂地上信不信?”
“打什么人呐,真是不可理喻!”几个女生笑着问,“刚才车上那姑娘,应该就是江家的大小姐了吧,假如人家要嫁给你们,你们乐不乐意?”
“那……”男生们犹豫片刻,又赶忙撇了撇嘴,“倒插门儿?谁稀罕呐!”
众人立马笑了起来。
这时候,有个师范女生突然正色道:“你们别闹了,什么少爷小姐,都是旧社会的封建余孽,你们还在这羡慕嫉妒,咱们追求的是人人平等,不是什么少爷小姐,大家都一样。”
这姑娘看起来十八九岁,模样很漂亮,人也很精神,说话时铿锵有力,大概是这帮学生的领袖之一。
一听这话,大家便收起笑声。
想了想,又道:“话是这么说的,可人家生下来就是跟咱们不一样,这也是事实,你总不可能让他们把家产全都丢了,再去大街上拉洋车吧?”
“拉洋车怎么了?”那姑娘说,“劳动没有贵贱之分,车夫也可以很伟大!”
那你怎么不去拉洋车呢?
其他人不大同意,纷纷说:“道理是这样没错,可是人家怎么可能去拉洋车呢?”
“所以他们才需要被教育,”那姑娘说得很认真,“我们就是要摒弃这些旧思想、旧观念,让他们发自内心地热爱劳动,只有平等,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国家才有希望,世界才有希望!”
初夏的太阳,即便是下午时分,也依然亮得刺眼。
大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折服了。
那确实是众生最理想的生存状态,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这一点。
姑娘望着汽车远去的方向,怔怔出神地说:“我知道那车上的女生,我之前在市政公署门前的广场上,见过她一回,可惜她太麻木了,没准她弟弟可以……”
“可以什么?”
“哦,没什么!”姑娘回过神来,“传单都发完了吗?”
大家互相看了看:“还剩十几张。”
姑娘点点头道:“那就去第二中学堂看看,没准他们那边不够用,咱们走吧!”
…………
奉天城北,江家大宅。
姐弟俩到家以后,惊讶地发现父亲竟坐在客厅里,正在跟众人开会议论。
江雅忙跑过去问:“爸,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江连横冲儿女招了招手,“你俩放学了?”
江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揶揄道:“您眼力真好,这都被您看出来了。”
“混账东西,没大没小的,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好好好,我错了!爹,你快拿出来吧!”江雅立马笑着伸出手。
江连横皱了皱眉,反问道:“什么拿出来?”
“礼物呀!你每次出远门儿,回来不都给我俩带东西么?”
“哦,来来来,你过来!”
江连横招呼姑娘走到面前,随后欠起身子,用手在后腰摸索了一会儿,不知攥出个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姑娘的掌心上,再缓缓松开拳头。
江雅满含期待,直到父亲松开手时,才不禁皱起眉头——空的!
故弄玄虚,什么都没有嘛!
不对!
确实有东西,臭烘烘的,竟是一个闷屁。
“你恶不恶心呐!”江雅赶忙甩了甩胳膊,把手放在父亲的肩膀上,拼命擦了几下。
江连横朗声大笑:“哈哈哈,小兔崽子,我还整不了你了?”
胡小妍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忍不住责怪道:“还说你姑娘没大没小呢,我看你才是没大没小,有你这么跟孩子闹着玩儿的么?”
薛应清也跟着连连摇头:“真是没个正形!”
江连横便又端起来,摆摆手说:“行了行了,你俩上楼去吧,给你俩带的东西在书房里,自己拿去吧!”
“这是什么?”
江雅突然注意到,父亲左手的小拇指上,竟多了一枚图章戒指。
“哦,我还正想问你俩呢!”江连横又把承业叫了过来,“你俩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啥意思?”
姐弟俩仔细看了看戒指上的铭文——Alla parla aggimensura——随后纷纷摇头说不知道。
知道就怪了,这压根就不是英语,也不是法语,更不是俄语,而是拉丁文的变种。
可是,江连横哪能分得清楚,当即沉下脸说:“这都不知道,平时是怎么用功的?”
“你知道?”江雅反问。
江连横却不接茬儿,转而又说:“刚才,我已经跟你二叔商量过了,赶明儿给你们俩——当然还有承志,每人请个洋教师,以后专门教你俩英文,要好好学,不能含糊了,我可要随时考察!”
“你考?”江雅笑了笑,“那太好了!”
“啧,滚蛋!”
江连横喝退儿女,待到两人走到楼梯口时,忽又把他们叫住,说:“对了,你俩明天不用去上学了。”
“那怎么行,我马上就要升学考试了!”
不消说,抗议的自然是江雅。
姑娘今年秋天,眼看着就要升高中了。
她所就读的学校,是由苏格兰和爱尔兰长老会联合创办的“文会书院”,后又有丹麦信义会投资加入。
这是一所完全中学,即初中部和高中部同校同园,所谓的升学,也不过是搬去另一间教室罢了。
学校因有教会背景,所以本就常设英文授课,江雅的英文水平,自然也跟着突飞猛进,渐渐甩开了弟弟。
不过,江连横却不在意什么升学考试,只淡淡地说:“你俩就算门门考鸭蛋,也不耽误正常升学,而且这也不是我说的,后天学校就要停课放假了,不差这一天,这段时间,你俩老实在家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这是奉天教育厅今日下午的决议,命令还未发布,江家就已经提前获悉了。
姐弟俩对此毫不意外,两人虚岁十六,早已渐渐发觉:父亲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他。
果然,江雅和江承业走后,江连横便朝众人道:
“临江县的事儿,洪爷已经跟我说过了,目前省府只是坚持拒绝东洋设领,但对民间舆论的态度,还是有点举棋不定,咱们跟着随大流就行,商会说要罢市,咱们就配合罢市,省得落人口舌,但只要是张大帅的电令改口,就立马响应官府的号召,该抓人抓人,该复市复市,灵活一点。”